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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倒计时·归零   沈渡是 ...

  •   沈渡是被手环震醒的。
      那震感极轻,像有只小虫在腕子上爬。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季临渊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沈渡也去看。
      手环屏幕上多了一串数字。红得发黑,像用血写上去的。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向下减。
      沈渡看自己的。他的时间比季临渊多两小时。他再去看季临渊。
      季临渊的数字比他短。少了一截。沈渡没说话,只伸手把季临渊的手环按住。季临渊说:“别按。它在走。”
      沈渡松手。数字还在跳。可他已经不关心了。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临渊说:“就在刚刚。系统说,倒计时归零前,若没找到‘钟室’,人就折。”
      沈渡下床,把灯点上。灯焰亮起来时,他看见季临渊脸上有一层很淡的灰,像被时间从里面照出来的。
      沈渡说:“走。找钟室。”季临渊点头。两人出门,外头,休息室已经变了。
      墙壁上挂满钟,大大小小,圆的方的。有的在走,有的停着。可
      每一面钟的钟面上,都没有数字。只有一根极细的红针,慢慢转。
      林知安、陆青、陈建国他们也都醒了。有的蹲在墙边,有的站在走廊里,谁都没乱动。
      陆青说:“这墙上的钟是假的。它们不指时间,指方向。”
      他指向其中一面。那钟的针不是往前走,是往右偏。像要他们右转。沈渡点头。他扫了一圈。两面停着,一面往左,一面朝上,只有右墙那面,针极慢极慢地,往一个地方倒。
      沈渡说:“跟着倒着走的那面。”
      众人跟上。他们经过一条条走廊。每条走廊都像被拉长了。墙上的钟更多。有些钟面是湿的,像有人刚从里面爬出来。
      陈建国不敢看,只盯着沈渡后脑勺。小许和阿凯互相扶着。
      周白榆和赵婉一声不吭。老穆提着铲子,走在最后。他说:“这地方像在滴答。”
      沈渡也听见了。很轻的“滴答”声,从墙壁里渗出来。不是水。是秒针。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像被那滴答声牵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深吸一口气。季临渊从后面碰了碰他手肘。
      沈渡侧头。季临渊用极轻的声音说:“别数拍。”沈渡点头。他不再注意那滴答声。只跟着那面倒走的钟。
      他们走到底。一扇门出现在眼前。那门是圆的,像钟面。门上嵌着一根极长的黑针,黑针指地。
      沈渡推门,门极重,像推着一块从地心搬上来的铁。
      门开后,里面极黑。众人走进去。脚下“咔”地一响。沈渡低头。地上全是表。手表、怀表、闹钟、挂钟。全碎了。
      玻璃碴铺了一地。他们像踩在时间的尸骨上。沈渡看向前。
      前方有一座极大的钟。不是立着,是倒挂着,钟面朝下,钟摆朝上。那些数字从钟面上垂下来,像一条条烂掉的舌头。
      钟声没响,可那秒针还在走,每走一下,他们手腕上的红字就少一截。
      陆青说:“倒挂钟。下面就是钟室。”沈渡刚要上前,那倒挂钟忽然停了。
      所有手环同时震动。红字像被人从表盘里挤出来,飞得到处都是。
      陈建国“啊”了一声,捂住手腕。他的数字已经少了一半。老穆的也少了三分之一。季临渊只剩最后一小段。沈渡低头。自己的也快了。
      他来不及多想,冲上前,顺着那倒挂钟的指针方向,把手里的灯猛地往钟面上一按,灯焰撞在钟面上。
      火光像水一样泼开,那钟没有响,可它裂了。从十二点的位置,裂到六点。红字停了。
      所有手环都震了一下。数字不再跳。沈渡抬头。钟室里,那倒挂钟的碎片纷纷落下,里面不是齿轮,是一间更小的屋子。
      屋里放着一张极窄的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很老,很瘦,像被时间风干了。
      那人睁着眼。他的眼珠是两根极细的红针。他嘴动了动,说:“你们不跑?”沈渡说:“不跑。”
      老人笑,那笑从他干裂的嘴唇边漏出来,像一阵极细的灰。
      他说:“不跑,就得留一个人。给这钟上弦。”沈渡没说话。季临渊慢慢走上来,和他并肩。
      老人又说:“上弦的人不会死,只是变成钟的一部分,每天让人看一眼。”
      他说完,看向季临渊。那两根红针似的眼珠,像要把季临渊吸进去。
      沈渡往前一步,挡住他。他说:“我们谁都不留。”老人说:“那你们就一起走。只要有人愿意把自己名字写在表盘上。”
      沈渡问:“写了会怎样?”老人笑:“写了,就还在时间里。只是从后往前活。”
      沈渡低头。地上正好有块碎片。他弯腰捡起来,碎片里,映着他的脸,年轻的、现在的、老的。
      三个他叠在一起,沈渡把碎片握紧。
      他知道这地方要的是“后悔”,只要你肯把名字写进去,它就能让你回到某个从前。可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现在这些人。
      沈渡松开手,碎片掉在地上,又碎成几片。
      他说:“我不写。”季临渊也说:“不写。”
      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陈姐、小许、阿凯没人上前。
      老人眼里的红针慢慢停了下来。像两根烧到头的香。他的身体开始塌,像一座用干土堆的像,被风吹散了。
      沈渡看见他身后,竟有一扇小门。门里透着极淡的天光。沈渡说:“走。”
      众人踏过满地表针,朝那小门去。沈渡和季临渊最后。两人在门前停了一下。季临渊说:“你刚才真不写?”
      沈渡说:“不写。写了就遇不到你了。”季临渊笑,那笑很浅,像从钟声里偷出来的一小段静。
      他说:“我也是。”然后他们跨出去。天光像从极高处泼下来,很亮,很凉,像刚出生的早晨。
      他们身后,那座倒挂钟发出最后一声“滴答”,然后永远停了。
      沈渡抬头。阳光穿过雾,照在人身上,像重新给人上了一次发条。
      他回头看。所有人都喘着气,站在光里,像一群从时间里跑出来的人,数字不再跳了,手环上,只剩空白。
      沈渡想,倒计时,原来也不是死局。它要的是时间,可他们给不了。因为他们的时间,不是数字,是人,是人跟人之间,那点不用看表也知道还剩下多少的安心。
      沈渡笑了笑。他朝前走。季临渊和他并排。众人的影子,在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根根从钟里逃出来的针再也不走了。
      他们往回走。谁也没说话,可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很松很松的东西,像终于从一套很旧的发条里,把自己摘出来了。
      沈渡想,下一关,是“创造日”。这名字听着像庆典。可他知道,越热闹的名字,越危险。
      他不在乎。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在倒计时里了,他在季临渊旁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像要走到所有钟表都追不上的地方。
      天光更亮了。
      风从雾里吹来,有点暖。沈渡忽然说:“等全结束了,我们去买表。”
      季临渊说:“买表干什么?”沈渡说:“不戴。就放着。让它自己走。我们不看。”
      季临渊笑出声,他说:“好。买最贵的。让它走得比我们还急。”
      沈渡也笑,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在晨雾里笑,身后一群人,也笑,笑声不大,可像把这一路的钟声,都笑停了。
      沈渡想,这就好,时间还在走。可它,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只属于他们,属于这十二个,不肯把名字写进表盘的人。
      沈渡牵起季临渊的手。那手腕上,没有数字,只有温度。
      沈渡说:“回家。”季临渊说:“好。”他们朝休息室走。
      身后的天,越来越亮,像有人,在为他们,把今天,重新调成了永远。
      沈渡知道,这梦还没醒,可他不急。因为他们,已经不在时间里了。他们在彼此里,而彼此,是倒计时,永远数不到的那一段。
      他回头。十二个人。一个不少。沈渡想,倒计时,你输了。我们,还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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