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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纸新娘·红盖头   三天的 ...

  •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季临渊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资料,也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地方,手里翻着一本很旧的民俗学笔记。
      沈渡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沈渡没问,走过去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今晚我就去。”季临渊说。
      沈渡“嗯”了一声。
      季临渊把笔记合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雾里,像有细细的纸灰在飘。
      他忽然说:“我昨晚梦见那个男孩了。十岁,站在河边,光着脚。他朝我笑。他说,该把脸还给他了。”
      沈渡没说话。他走到季临渊身后,把手按在他肩上。
      季临渊没动,只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杯茶上。茶面很静,映出他的脸。很模糊。
      “我不是他。”季临渊说。
      “你当然不是。”沈渡说。
      季临渊没接话。他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沈渡面前,和他离得很近。他说:“今晚那纸新娘,不管她是谁,我只进去一次。以后,就不再是单人本了。”
      沈渡点头:“我送你到巷口。”
      “你不能进。”季临渊说。
      “我站外面。”沈渡说。
      季临渊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纸灰落在水面上,还没散。沈渡伸手,把他领口上一根很细的纸丝捻掉。
      季临渊没躲。两个人之间静了一瞬。然后林知安从门口探进头来,说:“季哥,陈建国煮了面,你吃不吃?”季临渊“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晚饭吃得很安静。陈建国煮了一大锅面,卧了十二个荷包蛋。
      小许吃了两碗,阿凯只喝了汤。老穆吃完后,用筷子在桌上画了条巷子。
      他画得不好,歪歪扭扭,但沈渡看懂了。那是纸马巷东首。
      老穆说:“我当年在那边山里走货,见过这种巷子。入口窄,越走越宽。等你走到最宽的地方,想回头,后面已经没了。”他说得慢,像在回忆一条很多年没走过的路。
      季临渊放下筷子,说:“我记下了。”
      入夜,雾更浓了。沈渡和季临渊从休息室出来,青砖路已经在雾中显形。
      两人并肩走。谁都没说话。青砖很滑,像刚下过雨。季临渊走得慢。
      沈渡也放慢步子。他们像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旧梦里。快到巷口时,季临渊站住了。沈渡也站住。
      “就是前面。”季临渊说。沈渡看过去。巷口的雾像一张从半空垂下来的白帐。帐后,那家纸扎铺子的白灯笼已经点亮了。
      光很淡,像从死水里浮上来的。沈渡看见那扇门半开着。门口放着两双鞋。
      一双男人的黑布鞋,一双女人的红绣鞋。鞋尖都朝外。像在等人穿上。
      “那鞋不能碰。”沈渡说。
      季临渊点头。他松开沈渡的手。沈渡又想握,被季临渊轻轻避开了。
      季临渊说:“你在这儿等我。如果子时我还没出来,你就回去。不要进来。”
      沈渡没答应。他说:“我会等你到子时。若不出来,我就进去。”
      季临渊看着他,像要反驳。沈渡说:“你说过,我是你的季临渊。”
      季临渊一时说不出话。他不再争,只低低“好”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朝巷子走进去。雾像水一样在他身后合上。
      沈渡站在青砖路外,像被拦在了人间的边上。他不能走。他只能站着,数时间。
      季临渊进了巷子。那扇门就在前面。他走到门口,停下。
      这次,他没有叫门。门自己开了。里面很亮。四壁点满红烛。烛光把整间铺子照得通红,像有人把红纸糊在了空气上。
      老妇人不在。只有红盖头的新娘站在屋子中央。她穿着大红嫁衣,裙摆很长。
      她朝季临渊慢慢转过身来。盖头下,竟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季临渊没进去。他说:“我来了。”
      新娘不说话。她抬起手,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季临渊认得,那是三天前塞进他门缝的那张庚帖。
      她慢慢把庚帖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纸片落在地上,像几片刚切下来的红肉。季临渊心里发冷。他说:“你放我进来,不是想和我成亲。你想看我会不会自己变成你。”
      新娘终于说话了。声音像从盖头里漏出来的气,极细:“你倒聪明。”
      她往前飘了半尺。季临渊不动。她说:“我不绑你。你只要把这双鞋穿上,走到我面前,就算礼成。往后,你就留在这儿。”
      她指了指门口那双黑布鞋。
      季临渊低头,那双鞋很旧,鞋底磨得极薄,像有个人穿着它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条巷子里。
      “我不穿。”季临渊说。
      新娘的盖头抖了一下。她问:“为什么?”
      季临渊说:“我这一路走过来,不是为了把自己留在纸马巷。”
      他顿了顿,看着那红盖头,像要看穿它:“我是来告诉你,我不叫季临渊。不叫那个十岁淹死的男孩。可我也叫季临渊。因为这名字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你带不走。”
      新娘沉默了。红烛的火焰齐刷刷地晃了晃。她慢慢掀起了盖头一角。
      季临渊没有躲。他看见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沈渡”。季临渊瞳孔一缩。那是他的字,是他三天前在休息室里,用钢笔写在纸船上的。
      那纸船已经飘走了。可这纸新娘,竟把它抄到了自己脸上。
      “你怕了?”新娘问。
      季临渊看着她,忽然不抖了。他说:“怕。但更清楚自己在哪。”
      他伸手摸向腰后。灯就在那里。他不点。可他知道它热着。
      那热从后腰一路爬上来,像沈渡的手按在他背上。
      季临渊说:“你拿沈渡的名字来试我。可你不知道,沈渡这个人,不会让我穿死人的鞋。他只会让我回家。”
      新娘不动了。红盖头落下来,又遮住她的脸。
      可那张纸上的字,像从盖头里透出来,闪着极淡的光。
      季临渊往前跨了一小步。就一小步。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上。
      他说:“该醒了。”
      新娘像被什么击中,整个人向后一缩。满屋红烛“噗”地灭了一大片。
      黑暗从墙角漫上来,只剩几根蜡烛还跳着。那新娘站在半明半暗里,慢慢矮下去。
      她的红嫁衣像被抽掉了骨头,落在地上,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红纸。
      季临渊看着那张红纸。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纸很轻,上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你可以走了。”季临渊把红纸折好,放进衣袋。
      他转身,朝巷口走。鞋还在门口。他没碰。巷子比来时更黑。可前面有光,不是灯,是青砖路尽头的雾,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
      沈渡站在那里,真的人,热的人。
      季临渊越走越快。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跑过去的。沈渡一把接住他。
      两个人撞在一起。季临渊的眼镜都撞歪了。他笑起来。沈渡也笑。
      他们没说话。只是抱了一下。很紧。像要把这满巷子的红,都从对方身上挤出去。
      季临渊说:“出来了。”沈渡说:“嗯。我数着呢。还没到子时。”
      季临渊又笑。那笑很松,像从心上卸下了一扇旧门。
      沈渡牵起他的手。两人朝回走。身后,纸马巷慢慢软下去,像一张被雨淋透的红纸。
      白灯笼灭了。那两双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沈渡没回头。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条巷子不会再来了。
      季临渊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她脸上写着你的名字。”沈渡一愣。季临渊说:“她拿你吓我。”
      沈渡问:“吓到了?”
      季临渊摇头:“没有。反而更清楚了。因为我当时只想赶紧回来,见你。”
      沈渡偏头看他。季临渊的耳根有点红。可他还是直直看着前面的路。
      沈渡没说话。他只把两人的手,又握得紧了一点。雾渐渐薄了。
      休息室的门就在前面。灯从门缝里漏出来,暖得惊人。
      沈渡说:“回家。”季临渊说:“好。”两人走进去。身后,纸马巷彻底散了,像这世上,从没有过那样一条,铺满红纸的小巷。
      也没有一个,站在巷口,等一个人回头的沈渡。可季临渊知道,沈渡等过,就在今晚,就在他一个人走进红烛里时。
      沈渡一直站在雾外,数着时间。像很多年前,那个人在红轿子前,没有回头的那个动作。这一次,有人替他守着。
      季临渊想,这就够了。他靠向沈渡。两个人,慢慢走回了人间。
      那一夜,灯一直亮着,不是谁忘了吹,是它自己,不肯灭,像在告诉所有从雾里回来的人:家在这,别怕。
      沈渡半梦半醒间,听见季临渊说:“我把那红纸带回来了。”沈渡没睁眼,问:“带回来做什么?”
      季临渊说:“给你看看。上面没字了。”沈渡“嗯”了一声。季临渊又说:“以后,我不会再接到那种庚帖了。”
      沈渡睁开眼,侧过身看他。季临渊也正侧着,眼里有很淡的光。沈渡说:“你再收到,我也去。站巷口。像今晚一样。”
      季临渊笑了。那笑很轻,像从被窝里漏出来的热气。他说:“好。”
      沈渡伸手,替他把被子掖了掖。然后他闭眼。很快,两人都睡着了。灯在桌上,静静亮着。黄澄澄的,像这人间,给他们留的一小团不散的暖。
      沈渡想,纸新娘,这一关,季临渊真过了。不是靠逃。是靠他肯回来了。肯从一堆红纸和旧鞋里,走回自己这具身子,走回他,沈渡的身边。
      沈渡在梦里笑了,很轻,像有片红纸落在他手边,他没有捡,因为他知道,该回来的人,已经回来了,这不就够了吗。
      沈渡睡得很沉。这是他这些天,睡得最好的一次。因为季临渊,就在旁边,呼吸浅而长,像从阴间走了一遭,终于把魂,安安稳稳放回了枕边。
      沈渡想,这大约就是他们能一直走下去的原因。不是不怕。是怕过之后,还愿意为彼此回头。哪怕巷子再黑。
      哪怕红烛再冷。总有一个人,在雾外站着。那一站,就是全部。沈渡睡得很香。
      梦里没有纸人,没有红鞋。只有一条很长的路。
      他和季临渊走在上面。前面的天,正慢慢变亮,像他们还要一起走的,很多很多个明天。
      沈渡知道,那些天,会很好。因为从今晚起,季临渊,终于完全是他自己的了。也是他,沈渡的。
      沈渡笑。睡梦里的笑,很轻。像灯芯轻轻响了一声。而季临渊,似乎也听见了。
      他在梦里,握住了沈渡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封从不同方向投出的信,终于,落进了同一个邮筒。
      沈渡想,纸新娘,再见。不,是永别。而季临渊,欢迎回家。
      他翻了个身,把季临渊的手,放在心口。心在跳,很稳,像这夜,这灯,这人间,都为他们,留了一扇门。
      沈渡睡熟了。天,快亮了。外头的雾,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没有过那么一条,青砖路,也没有那纸新娘。
      只有沈渡,和季临渊。睡在一盏灯下。像这世界,最平常的一对。沈渡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
      他等着。他们都等着。而路,还在脚下,一直,一直,伸向更亮的地方。
      沈渡梦见自己和季临渊站在巷口。这一次,季临渊没进去。
      他们一起,把那双黑布鞋和红绣鞋,扔进了雾里。
      然后,他们转身,朝家走。走得很慢。像要记住这条路。沈渡想,记住也好。
      这样,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因为回家的路,已经刻在他们手心里了。沈渡笑着。
      梦里,季临渊也笑着。他们牵着手。前面的灯,越来越亮,像天亮,像一场大梦的尽头,又像,他们刚刚,才从梦里走出来。
      沈渡睁开眼。天已微亮。季临渊的呼吸,就在耳旁。沈渡没动。
      他想,这一局,过了。下一局,又是什么?好像是“食客”。
      沈渡想,食客啊。那地方,一定是又冷又饿。可他不怕,因为季临渊会和他一起去,因为手里,还攥着这人间,最后一点暖。
      沈渡闭上眼。再睡一会儿。等天全亮。然后,去叫所有人起来。
      把纸新娘的事,讲给他们听。再然后,继续往前。一个都不少。沈渡想。一个都不少。这是他现在,最信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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