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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生儿 裂纹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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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纹从佛像的肚脐向上延伸,在喉咙处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经过下颌,停在左眼下方。
红色液体从裂纹里涌出来,沿着石像的褶皱沟壑往下淌。那液体的颜色比血更深,质地比血更黏,流得很慢,像融化的蜡。在绿色灯光下看,它是黑色的。
沈渡在液体落地之前就做出了判断。
“后退!全部后退!”
六个人同时往后撤。□□反应慢了半拍,被苏青瓷一把拽住衣领拖了回去。他的后背着地,脚底离开地面的瞬间,地面立刻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和佛像肚子上那种一模一样的裂纹。他赶紧把脚重新贴回地面,裂纹停止蔓延。
大佛肚子里的红色光团剧烈地膨胀了一下。透过石皮能看到那团光的形状——确如老穆所说,是一个蜷缩的胎儿。头朝下,膝盖贴着胸口,两条细瘦的手臂抱住自己的小腿。但它的头不是婴儿的比例。它的头太大了,占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头顶有稀疏的白色毛发。
然后它动了。
不是胎动那种轻微的蠕动。它猛地伸展了一下——两条腿蹬直,两条手臂甩开,头往后仰。石头佛像的肚子向外鼓起一个明显的凸起,像孕妇的胎动被放大了一百倍。
石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它没有破。
裂纹在继续扩大,速度却慢下来了。佛像肚子里那团红光从膨胀转为收缩,那个“未生儿”重新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腿,又开始微笑。
“它在试探。”季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封印还没完全破。它在试哪一块石皮最薄。刚才那一脚——是冲着肚脐正下方那块三角形石板踢的。”
“你怎么知道?”
“未生儿的踢蹬有规律。民俗记载里——”季临渊顿了一下,显然意识到现在不是长篇大论的时机,“简单说,它每踢一次,需要积蓄一段时间。它刚才踢的是封印的薄弱点。下一次踢的时间,如果按民间传说中‘七息一踢’的规律推算,大概在三分钟后。”
沈渡的大脑在快速运算。三分钟。一百八十秒。在这三分钟里,他们需要做出决定:加固封印还是释放封印?两种操作对应不同的结果,选错可能就是团灭。
“关于未生儿的记录,还有更多细节吗?”沈渡问。
“有,但不一定是准确的。我读过的资料里——未生儿是母体内未出生就死去的胎儿,因得不到轮回资格而产生怨念。它不恨母亲,也不恨任何人。它就是饿。永无止境的饿。被封印在佛像里,说明有高人把它镇压在这里,用香火供养来抵消它的饥饿感。但封印的强度取决于香火的持续性。”季临渊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那些钟乳石,“这个石窟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烧香了。”
“封印是靠香火维持的?”
“靠念力。香火是念力的载体。香火断了,封印就会慢慢松动。笑——未生儿会让人发笑——是封印松动的第一个症状。笑得越厉害,说明封印越松。大佛嘴角咧到耳根,意味着封印已经松到临界点。”
“加固封印的方法是什么?”
季临渊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然后大佛肚子里传出了一声笑。
是婴儿的笑声。
咯咯咯的,很清脆,很天真。从石头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隔着水听声音的沉闷感。
然后是说话声。
不是婴儿的声音。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苍老,每一个字都拖着很长的尾音。
“饿——”
“好——饿——”
“让我——吃——”
声音从大佛的肚子里传出来,从裂开的石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那气味很淡,但传播得很快。几秒之内,整个主窟都弥漫着那种味道——像熟透的芒果开始腐烂时发出的甜腻气息。
□□捂住了鼻子,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林知安。
然后是苏青瓷。
然后是季临渊。
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嘴角肌肉在不由自主地上提。不是因为想笑——是嘴角自己在往上翘,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拴在嘴角两端,轻轻往上拉。
沈渡咬住了下唇。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对抗那股外力。他不是想笑——他一点都不想笑。但嘴角的肌肉纤维在自主收缩,像被某种信号劫持了。
他想起上一批演员留下的那张照片——【我不是故意要笑的。我控制不住。】
确实控制不住。
那是一种直接的生理反应,绕过了情绪系统。就好像有人直接给他的面部神经通了电,跳过了大脑的判断环节。
“三分钟到了——”季临渊的声音因为嘴角被往上拉而变得奇怪,像含着东西在说话,“它会踢第二次——”
话音未落,大佛肚子里红光再次暴涨。
这一次的膨胀比上一次更快更猛。那个蜷缩的胎儿再次伸展开来,两只脚同时蹬在石皮上。裂纹从肚脐向四面八方延伸,几块小石片从佛像肚子上剥落,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石皮薄了一层。
现在隔着剩余的石头厚度,沈渡甚至能隐约看到未生儿皮肤的纹理——那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布满皱纹,不像婴儿的皮肤,像九十岁老人的皮肤。
它的嘴在动。
隔着一层石皮,它在一张一合地咀嚼着什么。嘴里没有东西,但它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一块很韧的肉。
“加固封印!”苏青瓷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嘴角上扬,“他说加固封印——但方法是什么?”
季临渊翻开笔记本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他的手部肌肉也在被那股力量干扰。他翻到一页,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字。
“未生儿封印加固法——三要素:金、口、静。金——金属触碰封印石皮。口——同时念诵真言。静——所有人不能发出其他声音。但问题在于——金属必须接触到佛像肚脐上的石皮。而我们没有人能够到佛像肚脐。”
主窟中央的佛像将近三米高,蹲姿,肚脐位置离地面至少有四米。而且佛像周围三尺范围内就是高危区域——那个范围里红色液体的浓度最高,地面上已经积了一滩那种黏稠液体,鞋底踩上去会被黏住。
老穆沉默着从背包里取出折叠铲,咔哒一声展开到最长。铲柄拉到极限大约三米,加上一个人的身高和臂展,刚好能够到四米。但他看了一眼佛像周围那片红色液体区,把铲子递给沈渡。
“你是警察,比我轻十五公斤。我踩进去,液体会把我黏得更深。”
沈渡接过铲子。他没有客套,直接脱掉外套,从口袋里拿出空脸递给季临渊。
“如果我被黏住,用这个。”
“你知道怎么用——”
“镜子里,有另一个演员在场。你会的。”
沈渡把裤腿扎进鞋子里,用鞋带绕了一圈再系紧,做了一个简易的密封。然后他开始往中央大佛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踩进红色液体里。
液体已经到了脚踝的深度。黏度很高,每次抬脚都需要用比平时大三倍的力气。液体的温度是温热的,透过鞋面和裤腿传到皮肤上,让他想到一个词——羊水。
他在佛像的羊水里跋涉。
身后,季临渊打开了笔记本,翻到梵文真言那一页。
“真言一共四句。我念一句,你跟一句。不能错。错了就等于没念。念的时候不能停。停了封印会反弹,佛像肚子里的东西会加速破壳。”
季临渊的声音在主窟里回荡,压过了滴水声,压过了石像移动的摩擦声,压过了未生儿的笑声。
“第一句——唵摩诃迦罗耶娑婆诃。”
沈渡跟着念了一遍。他的发音不准——梵文的音素和汉语完全不同,那个“诃”字应该从喉部深处发出,他只能尽量模仿季临渊的发音。每念一个字,他离佛像就近一步。
“第二句——唵阿毗罗悉地吽。”
第三句的时候,佛像肚子里的未生儿突然转过头。
隔着石皮,它那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正对着沈渡。它闭着眼睛,但沈渡感觉到它正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感知方式。
然后它笑了。
嘴张得很大,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它嘴里含着一件东西——红通通的,软软的,像一块刚撕下来的肉。
它把那块肉吞下去了。
然后它开始往肚脐的方向爬。不是转身,是直接用四肢在石皮内壁爬行,像一只壁虎。它的肚子贴着石头,四肢奇怪地弯曲着,指甲在石头内壁上刮出一声声尖锐的声音。
它在找一个最薄的地方。
沈渡走到了佛像脚下。
石座的高度大约一米,加上佛像蹲姿的高度,肚脐位置在他头顶上方三米。他把铲子举过头顶,铲尖刚好碰到佛像肚脐下方那块鼓起的位置。
“第四句!快!”季临渊的声音急切起来。
“第四句——唵达摩驮都娑婆诃!”
沈渡跟着念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铲尖插向佛像肚脐。
金属和石头碰撞的一瞬间,整个主窟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所有油灯同时熄灭。头灯也灭了。林知安按了好几次头灯开关,没有任何反应。黑暗不是单纯的没有光——是光本身被夺走了。沈渡能感觉到眼皮睁开着,但什么都看不到,连近在咫尺的佛像轮廓都看不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佛像肚子里传来。
不是笑声,不是哭声,不是老人说话的声音。是心跳声。婴儿的心跳,很快,每分钟超过一百二十次,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胸口上听到的。
心跳在加速。
一百三十次,一百四十次,一百五十次。
然后停了。
黑暗散去。灯重新亮了。
佛像肚脐上的裂纹被一层薄薄的金属色覆盖——铲子的金属和石头发生了某种反应,在裂缝表面形成了一层银灰色的膜。膜在慢慢扩散,覆盖住整道裂纹。
然后季临渊说了一句话。
“真言有第五句。”
“什么?”
“刚才我念的第四句不是加固封印的真言。加固封印用的应该是《金刚顶经》里的真言,只有三句。我念的第四句是《往生咒》的结句,作用不是加固,是超度。”
沈渡盯着佛像肚脐上那层银灰色的膜。
膜在扩散——但同时在变薄。像肥皂泡被吹得太大,随时都会破裂。
“超度未生儿。”
“对。如果它被超度了,封印就不再需要。如果它没有被超度——”季临渊看着那层逐渐变薄的膜,“那我们刚才的操作可能加速了封印的破裂。”
主窟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未生儿笑了。
这次笑声没有隔着石头。是从佛像肚脐那道被金属膜覆盖的裂缝里直接传出来的。膜在震动,像一层鼓皮被里面的东西敲击着。
然后它破了。
不是金属膜破了——是石皮。佛像肚脐周围的石头一起碎裂,石片向外炸开。沈渡举起铲子挡在面前,石片打在铲面上,力量大到虎口发麻。
碎片落尽后,佛像肚脐位置出现了一个洞。
黑漆漆的洞。洞口不大,直径大约一个篮球。洞里面没有红色的光,没有蠕动的东西。只是一个洞。
然后从洞里伸出了一只脚。
很小的一只脚。脚掌不比成年人的大拇指长多少,皮肤灰白,布满皱纹。脚趾甲是黑色的,很尖,像鸟的爪子。脚在洞口边缘试探了一下,脚趾抠住石头边缘,然后——又伸出了一只脚。
然后是头。
那个婴儿从洞里倒着爬出来。头朝下,两只脚先出来,然后是腿,然后是躯干。它的动作和正常婴儿完全不同——它不需要手支撑,全身像没有骨头一样从洞口流出来,堆在佛像的膝盖上。
它很小。真的只有一只猫那么大。皮肤不是婴儿的皮肤——是老人的皮肤,松弛,起皱,耷拉在身上,像穿了件太大的衣服。它全身赤裸,头顶长着稀疏的白发,眼睛紧闭。
但它在用鼻子嗅。
头转过来,转过去,鼻孔一张一合,在空气里寻找什么。
然后它的头停住了。正对着□□的方向。
它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球。是两团火——不是真正的火焰,是那种绿色油灯的光凝聚在眼眶里,形成两个绿色的光点。光点很小,但很亮,亮得不正常。
然后它笑了。
嘴张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牙床上有两个凸起的白色硬块——牙齿。它不是没有牙,是牙刚长出来,只冒出了一个尖。那种刚出生的婴儿特有的乳牙萌出状态。
但它不是刚出生的婴儿。
它的脸是老头的脸。
“好玩。”它说。声音沙哑苍老,但吐字带着婴儿特有的含混不清,“好多人。好玩。你们来和我玩吗?”
它从佛像膝盖上站了起来。站立的姿势很不稳,两条小短腿叉开,身体前倾,两只手往前伸,保持平衡。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
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走向沈渡,不是走向季临渊。
它走向了□□。
“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它仰起头,绿色的眼眶对着□□的脸,“是纸钱的味道。你烧过纸钱。你在给死人烧钱的时候,是不是偷吃了一个供果?”
□□的脸白得像纸。
“我……我没……”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那个苹果……是供菩萨的,我以为……”
“偷吃供果的人,死后要去拔舌地狱。”未生儿歪了歪头,嘴咧得更大了,“不过你现在不用等死后了。我现在就饿了。”
它张开了嘴。
嘴张开的方式完全不符合人类下颌的结构——下颌骨一直往下张开,张开到胸口,张开到肚子,整张脸被裂开的嘴分成了上下两半。嘴里不是喉咙,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互相摩擦。
然后那片黑暗朝□□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