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枝》封不夜侯

4、重逢 “我过得不

　　西餐厅，钢琴声轻柔流淌。

　　才一进门，服务生就上前招呼，将两人带到了一个小包厢，待坐好了，服务生又递上菜单。

　　“两位可以看看需要点什么。”

　　江安低头看菜单时，林枝偷偷打量着她——眉眼的轮廓更加分明了，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成熟与自信，但笑起来时，眼角还是会微微弯起，像月牙一样。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江安放下菜单，直视着她的眼睛。

　　在林枝刚想回答时，菜单被推了过来，“你点吧，我没有忌口。”

　　林枝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有些为难。

　　幸好这时候江安似乎收到了什么急需回复的消息，手机一下接一下的震动起来。

　　江安看着桌面的手机咬牙切齿地回复消息，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

　　【江沥：干嘛不接我电话？怎么样？和画廊的对接没问题吧？】

　　【江安：放心，没问题。】

　　【江沥：（小猫怀疑.jpg）你不对劲！】

　　【江安：什么？】

　　【江沥：小许说你和合作方的人去吃饭了？】

　　【江安：是又怎么样？】

　　【江沥：以前没见你对哪个合作方这么积极啊，饭局不是都推给我了吗？怎么？对面认识？】

　　【江安：……可以认识。】

　　【江沥：哟！】

　　江安回到这懒得再理会越来越起劲的哥哥，于是干脆开了静音和免打扰。

　　她一抬眼就听见林枝犹豫开口，“你喝酒么？”

　　“嗯，可以喝一点。”她笑了笑。

　　不喝酒怎么酒后吐真言？

　　只见林枝手在菜单上一指对着服务员说，“那就葡萄酒喝霞多丽吧，就这些了，辛苦。”

　　“好的，您客气了。”

　　服务员一走，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餐厅里的钢琴曲似乎换了一首，林枝听着有些耳熟，侧目去看，再收回视线时，就见江安一动不动，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她忍不住摸了摸脸，又觉得自己实在有点犯蠢，于是清了清嗓子，“江小姐——”

　　江安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忍不住苦笑，“还是叫我的名字吧，这三个字，太生疏了。”

　　“好。”

　　或许是知道林枝不善言辞，江安再次起了话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想，标准的久别重逢问候一般不会出错。

　　但没想到林枝表情并不轻松，“我……挺好的。”

　　“嗯。”

　　出错了？

　　江安默然，想着刚才那句话到底哪里不对？

　　就在她细细思索的时候，林枝开口了。

　　“那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林枝的眼睛好像有点泛红。

　　“我过得不好。”

　　确实很不好。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

　　江安在心底想。

　　但她没有勇气说出口，于是喝了口水，故作玩笑，“开玩笑的，我挺好的，就是工作忙了点。”

　　林枝松了口气，“哦……那就好。”

　　江安的手忍不住捏紧了水杯，“你这趟回了花都，会待多久？”

　　“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个和你们公司合作的画展和周边画册计划，不出意外会待两个月。”

　　和合同上要求的时间一样，一点都没有多。

　　“画展结束后，你要回燕京吗？”

　　“嗯，”林枝点头，随后又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燕京工作？”

　　“哦，”一刹的慌乱后，江安笑的完美无缺，“你不是在卫教授办的画廊吗，我记得和风画廊就在那，你应该也在吧？”

　　“嗯，我确实在那里。”

　　“那你现在……住在哪？”

　　“我租了房子。”

　　“哦……你一个人住吗？”

　　林枝听见这句话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弯唇笑了，“不是，我——”

　　手机铃声响起，林枝颇为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是卫教授，大概是问进度，失陪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好，你去吧。”

　　江安故作镇定地答了，见林枝起身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接了电话，心乱如麻——林枝不是一个人住？

　　和谁一起？

　　男的女的？

　　合租还是……不可能，上次去燕京她明明是单身的……可是万一呢？万一呢？她那么好万一……

　　还没等江安捋顺思绪，林枝就结束通话回来了，看见江安面色不太好，忍不住关心，“江安，你怎么了？”

　　这话刚问完，服务生就端着菜上来了。

　　江安有意扯开话题，“没事，先吃饭吧，菜都上好了。”

　　江安看着林枝安静吃饭的样子，站起身给她倒了半杯酒，“来一杯？”

　　“好，谢谢。”林枝点头道谢。

　　“干一杯吧，就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枝碰了杯。

　　——敬我们重逢。

　　吃过饭，时间就很晚了，外面天色很暗，又下着雪，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车流也断断续续。

　　林枝黑色羊绒围巾上落了细碎的雪粒。她偏头看向突然停步的江安，对方深灰色大衣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那张脸在来往的车灯留下的光束里忽明忽暗。

　　下一刻，江安侧过头，眉眼弯弯，“林枝。”

　　“嗯？”林枝猝不及防，“怎么了？”

　　“你冷吗？”

　　“还好，燕京靠北，气候比花都要冷，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是啊，燕京每年的冬天来的早，比花都要早两个月吧。”

　　“你也去过？”

　　江安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话像含在嘴里，“嗯，去过。”

　　林枝想，她们互相缺席了对方的人生如此之久，于是试探着问，“是去……忙工作？”

　　江安刻意偏头，故作不经意地看向不远处的路灯，“是也不是，有时候是分公司的事情，有时候……觉得累了，就去那里走走。”

　　“去旅游吗？燕京历史悠久又是古都，旅游资源确实丰富。”

　　江安摇摇头，收回视线，侧过头，“不是因为这些，是因为那里……”

　　有让我觉得安心的人。

　　一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的声响盖住了江安回答的后半句话。

　　林枝只在一闪而过的车灯下，看清了她嘴唇在动。

　　她侧头更靠近旁边人几分，“什么？”

　　江安摇摇头，“没什么，不重要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嗯，是有点。”

　　见她面色真的有些疲惫，林枝故意逗她，“该不会是工作压力太大？要不这个项目还是——”

　　“还是什么？”江安猛地抬头，雪花从她发间簌簌坠落。

　　这个反应让林枝想起生姜炸毛模样。

　　“别这么严肃嘛，我是说如果太累，可以分些工作给别人……”

　　把什么分给别人？画展吗？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争取来的机会要让给别人？”江安停下脚步，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枝，“你想把这个项目交给别人吗？”

　　林枝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看见她一脸严肃，有些慌，“我……我不是……”

　　江安却勾起一点笑，语气温柔无比，“林枝，不要把这个项目交给别人，就和我一起完成画展好吗？”

　　“……好。”

　　看着这双眼睛，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听见对方答应下来，江安伸手抚去了林枝围巾上的雪花，平静地开口，“说好了，我希望下次对接的人还是你，这个展一共两次，每次双方负责人都要在展会上见一面，我希望这两次我见到的策展人都是你，可以吗？”

　　江安的手很凉，在围巾上轻轻拂过，不可避免碰到林枝的下颚，那点点凉意在温暖的肌肤上逐渐蔓延，林枝不知为何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应该……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江安满意了，她看着林枝悄悄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一会有人来接我。”林枝摇头，想起刚才打电话时候收到的信息。

　　江安瞬间打起了警惕心，语气不由僵硬，“谁？”

　　林枝如实回答，“我师弟，现在也是同事。”

　　“师、弟？同、事？”江安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

　　林枝不知为何竟觉得心虚，觉得话有些烫嘴，“啊……嗯。”

　　江安更急了，忍不住追问，“那你说你不是一个人住也是和他？”

　　心虚顿时无影无踪，林枝只觉得好笑，“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江安闻言根本松不下心，“不是和他，那是——”

　　提问被不远处的鸣笛打断，路边停着一辆车，车主拉下车窗，朝着这边招了招手。

　　林枝见此，只好告别，“他来了，那我先走了。”

　　“……那下次见？”江安有些不舍得。

　　“下次见。”

　　林枝点点头，就转身朝着车子走去，但没走几步身后的呼唤又让她停了脚步。

　　“林枝。”

　　她回头，江安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格外温柔，此刻那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忍不住笑了，看着江安，也提了音量，“怎么了？”

　　“这么多年没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化很大——你想我吗？”

　　这话很难回答。

　　说不想，骗不过自己，说想......又以什么身份？

　　林枝眼眶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来。

　　好在江安早预料到林枝的反应，看着她，很认真也很可怜地说，“要分别了，可以抱一下吗？”

　　见林枝有所触动却依旧站在原地，她自嘲笑了笑，“没什么，我说笑的，你不用——”

　　话没说完，她先是闻到一点清香，随后就感到怀里一阵温暖——林枝走回来抱住她了。

　　就这一个拥抱，江安心道。

　　就这一个拥抱，思念和等待都不算什么了，爱还是比恨来得更剧烈，大概是因为她在林枝面前从来都是甘愿吃一堑又一堑。

　　林枝没有说话，就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听见了江安喉间细弱的、颤抖的气息声。

　　我应该说点什么哄哄她，林枝想，她也这么做了。

　　“好久不见，接下来会常见的。”

　　声音极轻极温柔，夹在来往的车流声里，却清晰传到江安耳中。

　　她还是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像无数个夜晚一样梦醒了。

　　直到林枝叹了口气，又温柔说了一句，“……我很想你。”

　　然后在江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下次见，就上了车。

　　怀里的温暖被寒风吹散，江安站在路灯下目送车子远去，然后忍不住窃喜，她呼出一口气暗自想：看来比起回答“你想我吗？”，拥抱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