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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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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的时候,书房里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沈见山先起来的。他坐起身,把滑到腰际的单衣拉上去,系好衣带。布料被汗浸了一夜,干了之后发硬,贴在皮肤上不舒服。他看了一眼顾辞镜——还睡着,眉头松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伸手碰了一下顾辞镜的额头。顾辞镜的体温比昨晚低了一些,但皮肤还是热的。
顾辞镜被他碰醒了。眼睛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单衣还在榻边扔着,他光着上半身,被子也没有,就这么睡了一夜。
"……我衣服呢。"顾辞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在地上。"沈见山指了一下榻边。
顾辞镜弯腰把单衣捞起来,抖了抖,穿上。布料也是干硬的了,穿在身上沙沙响。他系衣带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打了两次才打好。
沈见山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顾辞镜系好衣带,抬头看他。
"没什么。"
顾辞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坐着的样子。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沈见山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薄,能看见细小的绒毛。他的单衣领口没有系紧,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昨晚被顾辞镜的嘴唇碰过的地方,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顾辞镜伸手帮他拢了一下领口。手指碰到沈见山的锁骨,很轻地蹭了一下。
"今天去翰林院?"顾辞镜问。
"嗯。"
"我回军中。"
"嗯。"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谁都没有动。晨光越来越亮,从窗户缝变成窗户格,最后整个书房都亮了。管家在门外敲了敲,说早饭备好了。
"一起吃?"沈见山问。
"不了,该走了。"
顾辞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见山。沈见山还站在书案前,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
顾辞镜走回来。他走到沈见山面前,弯下腰,嘴唇碰了一下沈见山的额头。
很轻的,像微风拂过水面。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沈见山站在原地,抬手碰了一下额头——还是温的。
沈见山去翰林院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
他今天比平时晚了一些——昨晚没睡好,早上又多磨蹭了一会儿。到翰林院的时候同僚们已经开始办公了,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今天要修的档案。
《承平大典》修的是承平朝前二十年的事。沈见山负责的是"职官志"和"兵志"两部分——文职和武职的记录。他今天要翻的是兵部旧档,关于北疆边防的部署和将领调动。
档案是旧纸,泛黄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边缘参差不齐。他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很快又泛起了那层淡淡的黄——翻旧纸蹭的。
翻到承平十二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份调令。
调令不长,大概意思是:北疆都指挥使顾淮(顾辞镜的父亲)奏请调其子顾辞明入北疆军中效力,兵部议准。
顾辞明。
沈见山的手停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名字——顾辞镜的弟弟,顾辞行。但调令上写的是"顾辞明",不是"顾辞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调令的日期——承平十二年。那时候顾辞镜多大?他今年二十二岁,承平十二年是七年前,那时候他十五岁。
十五岁入北疆军中。
沈见山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档案里还有几份跟顾家有关的——顾淮的奏折、兵部的批复、边军的战报。他一页一页地看,手指沾着旧纸的黄粉,翻得越来越慢。
翻到承平十五年的档案时,他看见了一份不一样的文书。
不是调令,不是奏折,是一份密报。
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没有署名,只有"密"字朱印。大意是:北疆军中有人通敌,经查系顾淮次子顾辞明,已上报,待处置。
沈见山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通敌——这是大罪,按律当斩,株连九族。但密报后面没有处置结果,只有"已上报,待处置"六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别的档案,跟顾家无关。
他翻回去,重新看那份密报。纸张很旧了,墨迹有些洇开,但"顾辞明"三个字还是很清晰。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顾辞镜的脸——顾辞镜说过他有一个弟弟,叫顾辞行,性子温和,读书不行但人品端正,要娶沈见月的那个。
顾辞行。顾辞明。
同一个人吗?
沈见山放下档案。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手指上沾的旧纸黄粉蹭到了眉心上,他没注意到。
他想起顾辞镜练剑的样子——每一剑都带着风声,收回来又快又稳。他想起顾辞镜的手,虎口上的茧,指节分明的手指。他想起顾辞镜说"我看见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想起那份密报上的"通敌"两个字。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顾家现在好好的——顾淮是正二品的都指挥使,顾辞镜是正三品的昭武将军,顾家在朝堂上的地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份密报的"待处置"后面,应该是处置了,但处置的结果没有写进档案里。
他重新拿起档案,继续翻。但后面的内容他看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顾辞明、顾辞行、通敌、密报、待处置。
他合上档案,站起来,走到窗边。翰林院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梧桐,叶子很大,被太阳晒得卷了边。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指尖上那层黄粉被他搓掉了,露出原本的肤色。
晚上顾辞镜来的时候,沈见山正在书房里看书。他今天回来得早,没有在翰林院磨到很晚。书案上摊着一本《水经注》,但他没有在看——书页翻到卷三十四,江水篇,但他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半个时辰。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顾辞镜走进来,今天穿了官服——绯色的圆领袍,腰间佩着银鱼袋,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很多。他今天在兵部议事,应该是刚从兵部过来。
"今天这么正式?"沈见山问。
"兵部议事,穿了官服。"顾辞镜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沈见山手里的书,"又看《水经注》?"
"嗯。"
"看到哪了?"
"江水篇。"
顾辞镜绕到沈见山身后,弯腰看了一眼书页。他的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绯色的官服袖子垂下来,扫到了沈见山的手背。
"你今天回来得早。"顾辞镜说。
"嗯。"
"兵部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
顾辞镜直起身,走到软榻前坐下。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累——眉宇间有一层倦色,嘴唇也比平时干一些。他靠在榻背上,闭了闭眼。
"你累了。"沈见山说。
"嗯。今天议了一整天。"
"什么事?"
"北疆的事。"顾辞镜说,"那边今年不太安生。"
沈见山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江水又东,经夷陵县南"。夷陵。顾辞镜说过要带他去夷陵。
"北疆怎么了?"他问。
"小股骚扰,不算大事。"顾辞镜说,"但兵部的人大惊小怪,议了一整天。"
"那你呢?"
"我觉得没事。"
沈见山"嗯"了一声。他重新低头看书,但目光落在"夷陵"两个字上,没有再往下移。
顾辞镜靠在榻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看见沈见山坐在书案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含住,头发用木簪束着,有几缕散在耳侧。
"沈见山。"他叫。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沈见山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怎么。"
"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有吗?"
"有。"顾辞镜坐直了身子,"你早上送我到门口的时候,笑得比平时短。你平时笑一下,眼睛会亮一下。今天没有。"
沈见山放下书。他转过身,看着顾辞镜。
顾辞镜坐在软榻上,绯色的官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眉宇间有倦色,但眼睛很亮,盯着沈见山看,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今天翻了旧档案。"沈见山说。
"什么档案?"
"兵部的。北疆的。"
顾辞镜没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见山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我看见了一份密报。"沈见山说,"承平十五年的。"
顾辞镜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从"等一个答案"变成了"知道了会怎样"的审视。
"上面说顾家次子通敌。"沈见山说,"名字写的是顾辞明。"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顾辞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顾辞明就是顾辞行。"他说,"我弟弟。他小时候叫辞明,后来改了辞行。"
沈见山看着他。
"密报是真的?"他问。
顾辞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沈见山问。
"后来处置了。"
"怎么处置的?"
顾辞镜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
沈见山愣了一下。这是顾辞镜第一次对他说"你不需要知道"。之前不管他问什么,顾辞镜都会回答——哪怕不说全,也会给一个方向。但这次他说"你不需要知道",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沈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顾辞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的手,虎口上的茧,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对不起。"顾辞镜说。
"不用。"
沈见山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书。书页翻到卷三十四,江水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一页。
他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几个字——顾辞明、通敌、待处置。
还有顾辞镜说"你不需要知道"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