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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兰草 林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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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老夫人提过那桩事,是在冬至的饭桌上。
那日药铺收得早,清婉在后院灶台边熬药,阿芷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老夫人随在后头,立在灶台边看她搅药,看了半晌,说:"萧家那孩子,性子稳,你娘也中意。"
清婉手中药勺未停,缓缓搅了两下,只道:"嗯。"
便这一个字。不接话,亦不推拒。
老夫人候了片刻,未等到下文,叹了口气,由阿芷扶着回正屋去了。
后来萧家来提亲,是萧静宜亲自登的门。清婉不在,去后巷收药渣了。老夫人让阿婆回了一句"等姑娘回来再说",将人送走。
清婉回来听说此事,未置一词。只将手中那筐药渣倒入后院肥桶,净了手,去前屋翻医书。
她未去找老夫人说"不",也未说"好"。第二日仍去书局,仍坐在靠窗那张桌旁翻书,仍将借书单压在砚台底下,仍对萧予怀微微颔首,道一声"萧先生"。
予怀亦未多言。接过书,折了角,归架,一如往常。
两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隔着一张书案,是隔着一桩谁都不曾开口的事。
清婉知晓祖母与母亲的心思。三代医门,家学渊源,她自幼习医辨方、管库理账,性子沉静,举止端方。萧家是教书人家,两家门当户对,祖母和母亲都觉得,医门配书局,再合适不过。萧予怀性子温厚,坐得住,不争不抢,在长辈眼中是"可托终身"的人。
清婉不反驳,也不点头。她只是每次去书局,途经萧家门口时,脚步会快上三分。而予怀浇花时,听见巷口传来足音,手会停一停,待那缕药香散尽,再继续。
有一回清婉在书局还书,予怀正在柜台后磨墨。她将书置于台面,道"多谢萧先生",转身欲走。予怀忽然开口:"那盆兰草,你上次说少了叶子。"
清婉脚步微顿,回首看他。
"我换了一盆。"他低首磨墨,目光未落在她身上。"旧的那盆根烂了,救不回来。"
清婉"嗯"了一声。
"新的是墨兰,开紫花。"
"挺好。"
她便走了。风铃轻响一声,归于岑寂。
予怀磨墨的手停了。他看着那本书,翻开,内里有一页折了角。他未将那页抚平,亦未重新折过,只以指腹在折痕上按了一下,如确认它还在。
后来老夫人又提过一回。那日清婉在碾药,老夫人立在旁边,道:"你也不小了,萧家那头——"
"药碾子空了。"清婉打断她,将最后一味药碾完,起身,拍了拍袖口沾着的药粉。"我去后屋取些。"
她转身去了,鸦青布衫的背影没入后门,如往常一般。
老夫人立在药碾旁,望着那道背影,未再开口。
清婉并非不喜予怀。他性子好,做事妥帖,折的书角恰到好处,浇的兰草恰到好处,说的话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恰好够两人之间不冷场。但她心里装的那个人,不是他。
她未曾与任何人说过。祖母和母亲看重予怀,看重这门亲事,她都知道。她只是不接话,不点头,也不摇头。像药铺后院那口古井,你往里扔石头,听不见回声。
后来萧静宜又来过一次,带了半斤好茶,放在药铺柜台上,说是给老夫人的。清婉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她听见祖母在前面客气,听见母亲在旁边搭话,听见萧静宜说"不急,慢慢来"。
慢慢来。她们都以为慢慢来就行。以为清婉不说话就是默许,以为时间到了自然就成。
她们不知道,清婉心里早就有人了。那个人不在书局,不在巷子里,不在长辈盘算的亲事名单上。那个人在码头,在海上,在太平洋的另一头,在一只停在21:57的表里。
直到南絮回来那日,清婉将那只表递过去,道"戴着"。
予怀立在巷口,看着清婉将表塞入南絮掌心。他未走近,只站在原地,看着南絮上了马车,看着清婉转身回后院,看着那只表在日光下闪了一瞬,便被车帘遮住了。
他回去浇兰草。新换的那盆墨兰长势好,叶阔,花苞鼓着,尚未绽开。他添了一勺水,不多不少,与往常无异。
他其实知道,一直都知道。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