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恨》念玖林

1、爱你无期 本文民国背

　　一九五〇年五月，上海刚过了几场梅雨。

　　码头上的布棚是新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底下没人多看。汽笛拉完，搬运工扛着麻袋散了，江面漂着碎纸和机油花，水腥味混着潮气往脸上扑。乔南絮踩着跳板下来，提一只旧皮箱，穿那件鸽灰色的收腰羊毛裙，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脖颈上那根黑丝线露出一截，坠着只淡紫色的珐琅怀表。

　　天是灰的。不是阴，是云散了一半太阳不肯出来的灰。苏州河对岸旧洋楼的窗玻璃碎了好几扇，像掉了牙的嘴，黑洞洞张着。沿街墙根有人刚刷过白灰，底下还透着旧印子，水渍没干透，一道一道往下淌，没人擦。

　　街上有人，但不热闹。都低着头赶路，脚步比从前快些，声音散。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当两声，很快被风吞了。电线杆上挂着喇叭，远远放着调不准的曲子，滋啦滋啦像隔了层毛玻璃。

　　乔南絮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等来一辆三轮车。

　　车夫是个精瘦老头，后脑勺浆着顶灰布帽，回头看她一眼，浑浊的眼珠在她领口和裙摆上扫了一圈。

　　"小姐，去哪？"

　　"龙华。"

　　老头"哎"一声，调转车头蹬起来。链条涩，路不平，一颠一颠的。南絮坐在后座，手不自觉又探进领口攥了攥表。凉的。三年了，一直凉。

　　"刚从外头回来？"他没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南絮"嗯"了一声。

　　"看出来了。这身料子，这领口的做派——这两年回来的小姐太太多，穿得这么整的少。街上刚安生些，你们外头的人，倒是都赶着回来了。"

　　她没接话。

　　老头也没再问。过了两条街，忽然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去年这时候，晚上还不敢点灯呢。你们能回来，是好事。"

　　风把后半截刮走了。南絮看着老头弓着的脊背，灰布衫后心洇了一块汗碱，一鼓一鼓的。她攥表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路两边白墙新刷了一半，底下透着旧印子。整座城像刚从大梦里翻了个身，醒着的部分在忙，旧的那层还没烂干净。

　　她忽然觉得，老头那句"外头的人"，像给她和这片土地之间画了一道线。

　　——她是回来了。可好像又没回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