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映春山》化梅鸟

19、夜访 从档案库出

　　从档案库出来时已经戌时三刻了。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沈清辞裹紧了外袍，在宫门前站定等马车。萧景琰落后半步跟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只空了的暖炉，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又忘了加衣裳。"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萧景琰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到他身上，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次。那件玄色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沉甸甸地罩下来，龙涎香的气息瞬间裹了沈清辞满身。

　　沈清辞没有推。他拢了拢披风前襟，低头闻见那缕熟悉的气息，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角。

　　马车到了跟前，萧景琰先一步跳上去，伸手扶他。沈清辞握住他的手上了车，两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面坐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沉沉的，一颠一颠地把夜色摇进窗缝里。

　　"殿下。"

　　"嗯？"

　　"明日臣想去一趟孙敬之的老家。他在当年的考官名单里排第五，如今已告老还乡了。"

　　萧景琰想了想："孙敬之……本王记得他是江南人，老家在苏州府吴县。离京八百多里，一来一回至少半月。"

　　"半月就半月。"沈清辞平静地说，"他当年经手了所有改动的批注，是最直接的证人。只要他愿意开口——"

　　"本王陪你去。"

　　沈清辞抬眼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街灯把萧景琰的面容映成明灭的光影。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痕迹——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殿下，你还要督办春闱——"

　　"春闱还有一个月才开考。筹备事宜有礼部的人办，本王挂个名就行。"萧景琰倾身往前坐了坐，靠近了些，"沈先生，你要去见的是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关键证人。你一个人去，万一孙敬之那边有什么变故——"

　　"臣自己有——"

　　"沈清辞。"萧景琰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落在车厢里，每一个都带着不容分说的重量，"你一个人扛了十年了。这趟江南，本王陪你。"

　　沈清辞被那声"沈清辞"砸得心口一跳。他从前只听过萧景琰叫他"沈先生"或"沈大人"，带着三分玩笑七分热络。这是第一次，他叫了他的全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沈清辞听见自己说：

　　"……好。"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看见萧景琰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王爷靠回座垫上，嘴角翘起来，在昏暗里也亮得扎眼：

　　"那本王明日就递告假折子。就说……本王要去苏州赏牡丹。"

　　"四月已经过了牡丹花期了。"

　　"那就赏荷花。反正江南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沈清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街灯正好照进来，把他那一点笑意映得清清楚楚。萧景琰看见了，没说话，但眼尾弯下来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马车在翊王府门前停下的时候，萧景琰先跳下去，照旧伸手扶他。沈清辞握住他的手踏下车辕，脚落了地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低着头，站了两息，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谢殿下。"

　　"谢什么谢——"萧景琰的声音带着笑，"咱俩谁跟谁。"

　　沈清辞松开了手，转身往门里走。但走过门廊时他停了半步，侧过脸来看了一眼还站在马车旁的人。

　　月光把萧景琰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他抱着那只空暖炉站在原地，目送他进门。

　　"殿下早点歇息。"

　　"你也是！"萧景琰冲他喊，"明日卯时出发，别又熬夜看卷宗！"

　　沈清辞没应声，但走进院门时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披着的那件玄色披风——前襟沾了一点墨水，是方才在档案库里蹭上的。

　　他把披风拢紧了些，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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