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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闱卷宗 礼部档案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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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档案库在东华门内的一处旧楼里,比户部那间还要逼仄。三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榆木书架,卷宗摞得密不透风,灰尘厚得踩上去就噗地腾起一蓬黄雾。
萧景琰捏着鼻子站在门口,表情活像被人塞了一嘴灰:"这地方……多久没人进来了?"
"三年。"管库的老吏慢吞吞地说,"上一科春闱的卷宗封存之后,就没开过这间屋。"
沈清辞已经走进去,在最里头那排书架前停住了。他的目光扫过书脊上贴的年份标签,从近到远一路看过去,停在十年前的那一格上。
"殿下,这里。"
萧景琰提着暖炉跟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册蓝皮卷宗,书脊上用墨笔写着"庆宁十二年春闱——考官卷"。他伸手抽出来,灰扑扑的封面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
"封条还在。没人动过。"
沈清辞接过卷宗,指尖在封条边缘轻轻拂过。封条上的官印已经褪色了,但印文依稀可辨——"礼部考功司"。他小心地揭开封条,翻开了第一页。
卷宗里记录了当年春闱的全部流程:考官名单、试题原稿、考生名册、阅卷记录、最终放榜名录。沈清辞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某处顿住了。
"殿下看这里——"
萧景琰凑过来。沈清辞指的那一页是"考官名单",上面列了五位考官的姓名与官职。其中第三位写着:"翰林院侍读学士沈怀瑾"。旁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字:主犯。罢黜。
沈怀瑾。沈清辞的父亲。
沈清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从前只从抄家文书中见过父亲被定罪后的记录,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当年的考官名单——父亲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列在考官位次里,旁边还注了"阅卷总管"四个字。
"这不对。"沈清辞的声音很轻,"父亲当年只是阅卷总管之一,不是主考。主考应该是——"
他往后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了"主考官"一栏。那上面写着:"礼部右侍郎刘秉章"。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卷宗的纸角被他捏出了细纹。
萧景琰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落在沈清辞绷紧的肩线上。他伸手把暖炉放到桌面上,揭开盖子,让炭火的暖意慢慢散出来。
"沈先生,继续往下翻。看看阅卷记录上有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回那副平静的壳子里,继续往后翻。阅卷记录每一页都有考官的签章和批注。父亲的字迹他认得——颜体,厚重端方,每一笔都稳得像山。他看着那些熟悉的笔画一行行地流过纸面,在最后的汇总页上,父亲签了"沈怀瑾"三个字,落款日期是放榜前三日。
而三天后,那桩舞弊案就爆发了。有人检举阅卷过程中有考官串通贿买、篡改名次。主考官刘秉章"大义灭亲"地呈上了一份密折,指认沈怀瑾为幕后主使。
沈清辞把汇总页翻过来看背面。纸背透出一点墨痕,像是写过什么又被划掉了。他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线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被涂去又重新写过的小字——"经复核,所有名次与考生原卷一致"。
涂掉那句话的笔迹,是父亲自己的。
沈清辞的手忽然开始发抖。他明白了——父亲当年复核过所有卷子,名次没有问题。他原本要在汇总页上写下"名次与考生原卷一致"的结论,但有人阻止了他,或者说——有人用某种方式让他把那句话涂掉了。然后三天后,他被扣上了篡改名次的罪名。
"殿下……"他的嗓子有点哑,"有人改了父亲写好的结论。"
萧景琰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背面透出的墨痕。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沈先生,你父亲当年是唯一复核了所有卷子的考官。他发现了问题——但有人让他没能把真相写出来。那这个人的身份……"
"只能是另一个考官。"沈清辞接过话头,抬眼时目光里的锐色重新亮了起来,"能接触到阅卷记录、又能让父亲闭口的——当时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主考官刘秉章,没有别人。"
萧景琰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卷宗里,合上封皮。然后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沈清辞抖个不停的手背。
"别急。证据还在卷宗里,跑不了。咱们一条一条捋——你父亲当年复核过的所有卷子,如果有被改动的痕迹,那就留下了铁证。"
沈清辞感受着手背上那只掌心的温度,慢慢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点了点头,重新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逐字逐行地往下看。
窗外春日的阳光从旧木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两个俯首案前的人身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岁月扬起的细末。暖炉里的炭火安静地燃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轻的迸裂。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但书案底下,沈清辞的靴尖轻轻地、挨住了萧景琰的靴边。很小幅度的碰触,像试探,又像确认。
萧景琰翻页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他的脚尖也微微偏了过去,回碰了一下。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两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但暖炉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耳尖那点薄红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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