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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铁证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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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清辞在翊王府用完早膳后,将整理好的全部案卷装入木匣,准备前往京兆府公堂递状。
他站在廊下整理衣冠时,萧景琰从正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王爷今日难得穿了件稳重的藏蓝色蟒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腰间除了玉佩还挂了一方象牙令牌——那是圣上赐的"翊王府随意通行"御牌,整个京城能拿出来用的没几面。
"沈先生,走吧。本王送你去京兆府。"
"殿下——"
"本王当然不进公堂。"萧景琰冲他眨眨眼,"本王就在外头等着。你放心递状,要是刘秉章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拍了拍腰间的御牌,"本王带着这个呢。"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人嘴上说"不进公堂",可昨夜他分明看见萧景琰吩咐侍卫备了三拨人马,一拨守在京兆府外,一拨守在何思远宅邸附近,另一拨——他后来才知道——守在了沈清辞自己那间空置的小院外头。
他嘴上不说的,全做在暗处了。
"……好。"沈清辞低声应了,抱紧怀中的木匣,踏出了翊王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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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公堂设在城隍庙东侧,三间开间,青瓦灰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都已经磨出了包浆。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堂上的主簿正在整理文书,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沈大人,何总管的案子今日递状?"
"递。"沈清辞把木匣放在案上,取出连夜整理好的状纸与证据册,"此案涉及三名死者——象牙匠人周文仲、漆器匠人陈守义、玉雕匠人赵鹤年。三起案件手法一致,均为何思远利用职务之便,以贡品制作之名将匠人诱至私宅,用掺有曼陀罗的香料慢性控制,最终伪造自杀现场。物证包括——"
他一件件陈列:螺钿金粉的香灰样本、鬼工球夹层中取出的羊皮纸账目、户部档案库调出的原始出入录、何思远私印的拓印、仵作验尸录中关于角膜灰色沉积的补充说明、从何宅取到的莲花香饼实物。
每一样都贴了标签、标注了来源、写明了检验过程。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主簿越听面色越凝重,低头飞速记录,写到最后一页时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他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沈大人,这些东西……足够立案了。"
"那就立案。"沈清辞的声音依然温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清凌凌的,像冬日河面下的寒石,"请主簿即刻将此案呈报京兆尹,申请对何思远住宅进行正式搜查。"
他正说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沈大人!何思远方才被锦衣卫拿住了!就、就在东华门口!"
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
"锦衣卫?"
"是裴指挥使亲自带的人!据说是一早接到了翊王府送去的密报,说何思远准备畏罪潜逃,今早换了便服要出城——被裴指挥使堵了个正着!"
沈清辞缓缓转头,看向公堂门外。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框。方框外头,隐隐能看见一个人的影子——藏蓝色蟒袍,腰间悬着象牙令牌,正抱着手臂靠在石狮子旁边,冲他这个方向弯着眼睛笑。
萧景琰没有进公堂,但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对主簿说:"既然人已拿住,请即刻申请搜查令。何思远的宅邸、私库、以及他在琉璃厂附近的一间暗室——臣怀疑那里藏着剩余的证据。"
"暗室?"
"周文仲的绝笔信是在琉璃厂某处完成的。臣根据纸张边缘残留的朱砂印泥痕迹,锁定了琉璃厂三家兼营裱画的铺子,其中一家——'宝华斋'——的店主是何思远的远房表亲。搜查令下来后,请务必优先查那间铺子的后堂暗室。"
主簿连声应着,转身匆匆去写呈文了。沈清辞将案卷重新收好,步出公堂门槛。
阳光落了他满肩。萧景琰从石狮子旁走过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但走近了却只轻轻说了一句:"走完了?"
"走完了。"
"那回去喝汤?本王让厨子炖了老鸭汤,加了的笋干,鲜得很。"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人替他拿住了何思远,替他传了密报给锦衣卫,替他布好了刘秉章那边的眼线,到头来站在门口等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回去喝汤"。
"殿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请臣喝汤?"
萧景琰被他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那不然呢?案子破了是要庆祝的嘛。本王府上厨子炖的老鸭汤京城一绝——"
"殿下。"沈清辞打断他,垂眼看着日光下两人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臣是说……你替臣做了这么多,臣无以为报。"
萧景琰安静了一息。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
"沈先生,本王没想过让你报。你查你的案,本王帮你的忙——两不相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他咧嘴笑了笑,"那你就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回来。就算报答本王了。"
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一如既往地澄澈干净,不藏半分计较。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像一艘漂了多年的船,忽然被人拉住了缆绳。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他说出口的那个瞬间,萧景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法是他见过很多次的——每次他说"还行"的时候、每次他收了那些山楂丸和帕子的时候、每次他肯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这个人高兴起来的方式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他觉得——
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怕被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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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申时,锦衣卫从琉璃厂宝华斋后堂暗室中搜出剩余物证——包括周文仲生前被迫写下的多份伪造"绝笔信"草稿,以及其他两名死者生前留下的私人物品和半成品器物。所有的证据链全部闭合。
何思远在当夜供认了一切:他用螺钿金粉与曼陀罗控制匠人,伪造自杀现场,目的是掩盖他与刘秉章之间持续四年的盐铁私运链条。三名死者所制作的"贡品"夹层中,都藏有类似鬼工球中的账目记录——每完成一件,他就灭一次口。
而刘秉章那边,锦衣卫在他书房夹墙中搜出了与羊皮纸账目对得上的银钱往来密函。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这件轰动京城的连环"自杀"案,从沈清辞踏入琢玉斋的第一天算起,用了整整二十三天破案。
二十三天。沈清辞后来在翊王府的廊下独自坐了很久,数着槐花掉落的声音。他想起第一天见到萧景琰时,那人指着鬼工球说"最内层的光泽不对",从那天起,他就被拉进了一个他从未计划过的轨迹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旧玉环。玉环的系绳不知何时被换过了——旧绳磨损得快断了,如今是一条新编的墨蓝色络子,编得有些粗糙,但结结实实的。他记得昨夜在书房伏案太久,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肩头披着一件带着龙涎香的外袍,腰间的玉环被解下来放在旁边,系绳换了新的。
那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悄悄换的。绳结打得很笨,但没松开。像他一样笨拙又执拗地,一点点把那座孤岛的冰面敲碎。
沈清辞把玉环握在掌心,低头闻了闻新络子上残留的、极淡的龙涎香气。
暮春的风穿过庭院,最后一拨槐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白。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快又熟悉,带着那种永远压不住调的清亮嗓音:"沈先生!老鸭汤好了!加了笋干和火腿,香得本王在厨房门口转了三圈——"
沈清辞没有回头,但他握着玉环的手指轻轻松开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被廊下的灯影温柔地接住。
"来了。"
他起身,向那团暖黄的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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