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跑路以后》春上江

1、栀子花 等着，就会

　　“如果不是因为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白眼狼，没有夏家你早就死了！”
　　“你滚啊，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有的人啊，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诶，你们听说了吗？夏家那位私生子……”

　　咚——咚——
　　窗外钻地声持续不断，房子跟着震了又震，要塌不塌。

　　似梦似醒间，苏淮柔软的眉眼轻皱了下，他翻过身，左手垂落在半空，皮肤细腻白皙，手腕内层缀着一粒红痣，光线透过窗帘仿佛将他整个人抹上一层白釉。

　　嗡嗡——

　　苏淮翻回去，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手机，他没看屏幕。
　　现在是私人手机私人时间，没别的什么人联系自己，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闭着眼就接通了电话。

　　“你已经走了？”
　　听筒那头隐隐约约露出蹦迪声，听得苏淮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再者自己很早就开始计划，他离开时谁也没说，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已经人去楼空。他像是人间蒸发般，也只有这个仅存的私人号码昭示着他的存在。

　　“我刚醒。”
　　苏淮的音色很清，工作时常带着些冷意。许久未说话，开口间声音有些沙哑，反倒有别样的韵味。

　　对方静了半秒，苏淮耳内逐渐清净。方澍换了一处地方，噪音被甩在身后，他的声音清晰透进来。

　　“那你现在在哪里？”

　　“弗城。”

　　“弗城？弗城在哪里？你怎么找到了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方澍的声音顿时提高，苏淮把手机拿远些，慢慢悠悠说道：“一个四五线城市。”

　　“你该不是被拐骗了吧？”

　　苏淮：“……”

　　方澍大概也清楚自己的问题太过于弱智，他换了句话：“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没要，直接净身出户啊。如果是，我不管你在哪个缝缝里，都得把你揪出来挖开脑子看看。”

　　“没有。”

　　方澍才松了口气，又被他下一句话提上来。

　　“我的工资是我的劳动成果，不会给他们。”

　　方澍气得差点摔手机，他厉声道：“凭什么啊，你为夏家累死累活，什么都不要！好，那先不说遗产。股份呢？你把公司拉扯成现在的样子，要不是你，公司早就破产了。还容得了他们吸你血？去吸垃圾去吧！”

　　不像苏淮，方澍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子弟，对这些敏感。对于苏淮来说，现在他手里的钱已经够他逍遥自在一辈子了，如果为了钱，惹得他身心俱疲，他宁愿不要。
　　至于股份，没有他在，那些烂摊子，他们撑不了多久就会互相啃咬。而原来的大厦在不久便会轰然崩塌，由他建起也必然在他手中由他亲自毁灭。

　　“阿澍，我现在很开心，只想不再和他们有任何往来。”

　　苏淮起身，血压没能及时冲上来，眼前发黑，他踉跄着按在床单上，右膝擦地，喉咙间溢出轻嘶声。

　　听到变化的呼吸声，方澍霎时间哑火，脚步来来回回地打转：“你怎么了！又头晕？”

　　“没事。”苏淮缓过一阵，他缓慢直起身，“刚才起来太快了。”

　　“地址，你现在就给我报地址。”

　　苏淮心里泛出暖意，他在京都没什么朋友，一直以来也习惯了单打独斗，只有方澍什么都不要，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但有些事，他不想方澍牵扯进来。

　　“过段时间吧，现在他们还闹腾得厉害。”

　　“那你现在怎么办？有保姆吗？司机呢？保镖呢？有没有可靠的人？不行，我得把我的给你送去。”

　　“不用了，你放心。”

　　“我怎么能放心，你平时……”

　　苏淮走到窗边，他拉开点窗帘，从仅有的缝隙往下看去。

　　苏淮所在的小区统一配置是三层楼房带一小院，院子门口竖起栅栏似的小门，左邻右舍的院子由不到两米的墙壁隔开，而与对面住户也只隔一条公路，但不巧的是，苏淮住进来的时候小区正在修路。

　　炎炎夏日，中午工人在休息，钻地声已然消失。平坦的路面被翻上来，变得坑坑洼洼，别说过车，人都不好通过，但还是有人通过。

　　映入眼帘的男人一米八五往上，身上是常见的搭配。他穿了件黑短袖，下面套上宽松短裤，脚上趿拉一双人字拖鞋。
　　从背影看上去身姿挺拔，宽肩劲腰，肌肉线条流畅。他单手提了一桶水，手臂上暴起隐约的青筋，看上去丝毫不费力气。

　　苏淮有一瞬恍惚，上一次他看到这么有力量感的完美身材还是在十年前，那是他出国留学的第一年。

　　就在他眼眸微动时，即将拐进对面楼房的那人终于若有所感地回头看过来。

　　只消片刻，留下的只有纹丝不动的窗帘，以及空无一人的房间。

　　“喂，喂喂！苏淮，你人呢！还在听吗？”

　　“我在。”

　　苏淮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抬眼间，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虚睁开，黑眸蒙上一层薄雾，茂密微卷的睫毛浸湿粘在一起。他眨巴了下眼睛，薄雾散去，只留下已经根深蒂固的疏离和冷淡。

　　苏淮打量着，须臾，他伸出指尖按在眼尾，施力往下一拉，脸颊上的水滴划落砸在冰冷的洗手台上。
　　一点也不像。

　　耳边方澍还在念叨着什么，苏淮心里没有由来的烦躁，他抽出洗脸巾擦完脸丢进垃圾桶。

　　“谢谢，你放心，我都准备好了。现在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等会儿聊。”

　　嘱托完苏淮照顾好自己便悻悻挂了电话。

　　电话被掐断，苏淮拿起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他抬眸再次看向镜子。

　　熟悉的、看了千万遍纹丝不变的面容再次出现。
　　这才是他，这样的他才对。

　　#

　　在家中，长久焊在腿上的西装裤得以褪去，他穿上休闲长裤下楼。

　　弗城昼夜温差大，蚊虫泛滥，中午炎热，到了傍晚，风从河边吹过，凉意顺此流向各家各户，开着空调的室内，阵阵冷意刺骨。

　　苏淮第一次来这儿不清楚情况，长久的长裤束缚，陡然来到没有人会监控，不需要他自我约束的地方，心里便冒出一丝叛逆的心思。

　　苏淮当晚翻找出一条短裤穿上，他皮肤白又容易留下印记，隔天瓷白无暇的腿上便印出数个咬叮，红得刺眼，而膝盖也被冷空气吹得生疼，苏淮暂且歇了这份为自由冲锋陷阵的心思。

　　在电话里苏淮向方澍答应得好好的，但其实来到弗城就只有他一人，他也没想带其他人过来。

　　厨房里各类用品布置齐全，分类整齐，苏淮却难以下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吃什么。

　　以前在京都，他奔波在会议和应酬间，日常吃饭都是助理打包送进办公室，就连吃饭时间也在分心工作。

　　吃饭对于他而言就只是补给身体必需品的一种手段，他不会放一点心思在这上面，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淮双手撑在台面，手表卡在倒数第二格，搭在盈盈一握的右手腕上也显得些许松垮。

　　还没等苏淮想出吃什么，胃部泛出酸水，肚子由于饥饿已经开始蠕动，咕噜一声。

　　苏淮：“……”

　　啪——刺啦刺啦——
　　西红柿片摔进锅，苏淮换上长袖，袖子裹进手套里严丝合缝。他眯起眼开始炒西红柿，翻炒到一定程度苏淮撒进盐和鸡精。手上拿着铲子，另一只手悬在酱油瓶上跃跃欲试，最后倒进了滚烫的锅中。

　　苏淮关上火，他在碗里打入一个鸡蛋，且用筷子将顽强的碎鸡蛋壳刨出来，鸡蛋搅拌到一半，记忆里的零星画面闪过，他又打进去一个，刹那间一片乌灰侵染进蛋液中。

　　苏淮：“……”

　　苏淮拿出两个碗重新打了一遍，他依次将碗里的蛋液倒进锅里，铲子继续翻炒，蛋液却扒在锅面，碎成稀泥。

　　苏淮：“……”

　　叮咚——
　　厨房的第一次尝试由外卖员的按铃声宣告结束。

　　苏淮自从搬进这栋楼就没再出门，他踩着拖鞋踏过阳光来到院子门口。

　　外卖小哥儿年纪看着不大，棕黄的脸庞晒出圈圈红晕，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扎眼。他甫一看见苏淮出来的身影就顿了下，等反应过来便咧着嘴友好地笑了笑，一脚跑远接下一单。

　　苏淮抬手遮住额前的阳光，他提起放到台子上的外卖袋，转身刚要进屋便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

　　苏淮顶着烈日，鼻尖翕动，一抬眼，视线停在对面楼房的院子里。

　　对面住户在家中，院子门便没有关。入眼便是水嫩的栀子花，栀子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白晕，它们随风轻舞，晃来晃去，晃进了苏淮的心里。

　　栀子花……他很久没有见过。
　　以前他是有一院子栀子花的，现在玫瑰花倒是常见。

　　苏淮在太阳下不知不觉站了会儿，直到听见对面住户的下楼声，他才反应过来。
　　身上已附着一层薄汗，暑气将他的肤色蒸出绯色，心口被炎热干燥的空气挤得阵阵发麻。

　　苏淮压下心里那点涟漪般的不适，黑眸平静地挪开，他转身带上门，隔绝了院外的视线。

　　浴室门涌上雾气，水洒下划过身体流向地板。苏淮掀起搭在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睫毛轻颤着。

　　耳边水声淅沥沥地响起，苏淮将泡沫涂上身体，一直到腿窝，隐隐阵痛袭来。

　　苏淮抬脚踩上浴缸，右腿膝盖上的乌青约莫两指宽。

　　莹润白皙的指尖划过，没有疼痛。瞬间，指腹用力一按，苏淮眉头未皱，丝丝缕缕的痛楚却清晰地爬上来。

　　苏淮点了点膝盖，随后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继续洗澡。

　　#

　　“对面住人了。”夜色中的声音缓缓响起，谢霄放下窗帘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似笑非笑，“这次准备什么时候回外公那？”

　　肖时庭的母亲是谢霄父亲的妹妹，兄妹俩相貌相似，唯独这对表兄弟却无论性格还是样貌都十分迥异。

　　书房灯是暖色系，却柔和不了座位上那人周身的轮廓。肖时庭伏案打字，他肩背紧实，皮肤是风吹雨晒留下的蜜色，眉眼深邃，眼窝微陷，薄唇轻抿，下颚线流畅锐利，沉黑的眼眸盯着屏幕。

　　肖时庭不经意间扫过紧闭的窗帘，眼底划过刹那波动，目光转而放在电脑上没再丝毫偏移，语气不紧不慢：“有事。”

　　“和外公说好了？”

　　“嗯。”肖时庭敲下最后一个字，淡淡抬眼。

　　“有把握吗？”谢霄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抿了一口。

　　肖时庭靠在椅子上，沉吟片刻，又像是在纯粹地发呆。

　　“不好说。”
　　肖时庭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水冷了，没有酒好喝，他曲指推远。

　　“很没信心？”谢霄挑了下眉。

　　“不愿意的话……”肖时庭抬脚转动一圈椅子，视线在窗户上掠过，最后停在那杯水上。

　　谢霄恍若未觉，他问，“什么时候可以？”

　　“今年，冬天。”肖时庭声音压得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冲肖时庭举起茶杯，“拭目以待。”

　　肖时庭不可置否，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好停在聊天界面，小区群在刷屏讨论修路停水的问题。他点了点屏幕，眼眸垂下，嘴角微动。

　　“等着，就会有回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