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有味清欢

42、刚刚开始 约定见面的

　　约定见面的日子定在一个工作日傍晚。

　　陈舒扬提前结束门诊，换去白大褂，换上简约的休闲上衣。他选了一家临湖的咖啡馆，环境安静，人不多，隔着玻璃窗便能看见湖面落日。

　　许庭抵达时，陈舒扬已经提前等候。桌上摆着两杯饮品，他还记得他不喜欢过甜的饮品，特意调整了甜度。

　　时隔同学聚会短短几天，再度相见，气氛依旧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滞。

　　许庭拉开椅子坐下，轻声开口：“来这么早，等很久了？”

　　“没多久。”陈舒扬抬眸望向他，目光平静，藏着经年累积的情绪，“最近项目很忙？”

　　“还好，一个项目刚刚收尾。”

　　简单寒暄过后，短暂的沉默漫开。

　　落日余晖落在玻璃窗上，湖面波光粼粼。最终是陈舒扬率先打破僵局。

　　“那天聚会之后，我想了很多。我们分开十一年，很多心结，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说开。”

　　许庭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心口微微发紧：“是，当年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来不及解释。”

　　陈舒扬缓缓问道：“高三那天河堤，你说到此为止。我一直想问问，你当初下定决心分手，仅仅只是外界的流言吗？”

　　这句话，积压在心底整整十一年。

　　许庭深呼吸，将埋藏多年的苦楚缓缓道出。

　　“不止流言。我父母得知我们的事之后，彻底失控。”

　　他声音低沉，回忆起那段窒息的日子，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认定这份感情是羞耻、肮脏的。我爸还动手打了我，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扬言要直接去学校，找到老师，找到你家里，把所有事情公之于众。”

　　“他威胁我，如果我继续和你来往，就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毁掉你所有名声。”

　　陈舒扬身子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错愕与心疼。他从前只猜到是家庭施压，却从不知道还有这些。

　　“我那时候真的太害怕了。”许庭垂着眼，嗓音发涩，“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前途一片光明。我不敢赌。一旦事情闹开，那些流言蜚语会死死缠上你。”

　　“我出身于那样偏执压抑的家庭，我自然无所谓。可我不能拖累你。你本该安安稳稳，不该受这些是非打扰。”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亲手推开你。只有我表现得足够绝情，断干净所有联系，我的父母才不会因为冲动跑到学校去找你。”

　　当年那些决绝冰冷的话语，全部都是他逼自己伪装的铠甲。

　　陈舒扬喉间发紧，轻声问：“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明明知道，我的父母一直愿意接纳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我想过。”许庭苦笑一声，“可我不敢冒险。我不清楚我父母的底线在哪里，我怕一旦摊开所有事情，他们会做出更加极端的举动。”

　　“那时候距离高考只剩二十天，我真的赌不起。我只能选择最笨、最伤人的方式，一刀切断我们之间所有牵连。”

　　“我以为暂时分开，等高考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或许我们还有转机。”

　　许庭顿了顿，眼底漫开怅然，“可高考结束之后，我又陷入长久的犹豫。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怎么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一来二去，我们就这样彻底错过了。”

　　听完所有剖白，包厢一片安静。

　　陈舒扬长久没有说话。

　　年少的时候，他一度怨过许庭的狠心，疑惑为什么那么相爱，能够说放下就放下。时至今日，他才终于知晓全部的真相。

　　重重枷锁牢牢困着那个少年，他独自扛下所有谩骂、暴力、威胁，一个人承受所有煎熬。

　　“我一直以为，你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放弃了我。”陈舒扬声音略微沙哑，“这么多年，我反复回想那天的画面，始终无法释怀。”

　　许庭抬眼看向他：“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推开你，是我万般无奈下唯一的选择。这些年，我没有开展任何一段感情，不是没有人靠近我。”许庭顿了顿，“贺燃曾经向我告白，我拒绝了他。”

　　“因为我心里的位置，从来没有空出来过。”

　　陈舒扬猛地抬眼，对上许庭认真澄澈的目光。

　　“贺燃很好，热烈、真诚，陪在我身边两年。可我清楚，我放不下在最热烈的年纪里遇见的那个人。”

　　湖面晚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吹散些许沉闷。

　　陈舒扬轻轻攥紧手心，埋藏多年的委屈、思念、遗憾翻涌上来：“你知不知道，分开之后的那整个暑假，我有多难熬。我一直在等，等着你的消息，可你自始至终杳无音信。”

　　“我爸妈一直宽慰我，可我很难走出来。我无数次设想，如果当时我主动去找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被现实和世俗逼得手足无措。”许庭低声叹息。

　　年少的他们，空有满腔爱意，却没有足够成熟的底气去对抗扑面而来的风雨。

　　陈舒扬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后来我努力读书、扎根医学界，不断沉淀自己，心里始终抱着当年的约定。我一直盼着，等到我们拥有足够独立的能力，能够摆脱所有人的束缚。”

　　“只是日复一日，渐渐觉得，约定大概再也无法兑现。”

　　许庭望着他：“当年你爸爸许诺，等我们稳定之后，支持我们去往国外结婚。那些期许，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知道。”陈舒扬浅浅一笑，笑意里带着怅然，“只是岁月一晃，我们白白浪费了十一年。”

　　漫长的沉默过后，陈舒扬认真看向许庭：“许庭，错过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一瞬间也好，愿意和我重新试一试？”

　　一句话，直击心底。

　　许庭心跳骤然加速。

　　他望向眼前时隔多年再度重逢的人，少年时代的心动、苦难里的互相支撑、被迫分离的遗憾，尽数涌上心头。

　　“我不敢轻易奢望。”许庭坦诚说出心底的不安，“蹉跎十一年，我们都变了很多。我不知道，时隔这么久，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我害怕再次遇见无法跨越的阻碍，害怕重蹈覆辙。”

　　“我们不会再和当年一样了。”陈舒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坚定，“当年我们一无所有，势单力薄。现在我们经济独立、思想成熟，再也没有人能够逼迫我们做选择。”

　　“上一次，是现实硬生生拆开我们。这一次，我们可以慢慢磨合。不用急着立刻定下所有结局，先试着重新相处，好不好？”

　　落日慢慢沉入湖面，暮色缓缓笼罩城市。

　　许庭望着陈舒扬眼底不曾熄灭的温柔，压在心底十一年的执念，终于不再克制。

　　他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

　　十一年遥遥相隔，无数误会层层堆叠。

　　迟来的解释终于落定，而属于他们，崭新的序幕，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