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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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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密室里的回信比往常来得慢了半日。
苏清宴第三日夜里下去时,矮桌上多了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展开来,谢时衍的字迹比往常更克制,笔锋收得紧,像是下笔时斟酌了很久。
"冯七关在府中西北角的地牢里,牢门三道锁,轮值看守四人,每两个时辰换班。沈重楼不审他,只关着,大约是要拿他当饵——你那边若有人去救,便一并落网。所以不能硬救。我有一个人在地牢当值,后日轮到他守夜。届时可做局,让冯七'逃'得不像是被人救的。你只做一件事:后日傍晚,让沈重楼忙起来。"
苏清宴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暗格。后日傍晚,让沈重楼忙起来。她要找一件足够让沈重楼亲自去料理的事,把注意力从地牢那边引开。
第二日一早,她把沈知瑶叫来了。
沈知瑶这几日也蔫蔫的,大约是那次秋猎上替苏清宴撑台子之后被她哥冷落了好几日,又听说冯七被扣了,跑过来时眼睛底下还带着青。
"知瑶,你哥平日最重视什么?"苏清宴给她倒了杯茶,随意地问。
沈知瑶捧着茶盏想了想:"他最重视城外那一营护卫亲兵的操练,每逢十五要亲自去校场看演武。哦对了——他也很看重那几匹从西域贩来的战马,平时喂料都亲自盯着,连马房的主管都不让碰。"
战马。
苏清宴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几匹战马在哪儿养着?"
"王府东侧的马厩,有专人看着,寻常人不许靠近。"沈知瑶喝了口茶,忽然警觉地抬头看着她,"你要干嘛?"
"不干嘛,"苏清宴笑了笑,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就是问问。"
沈知瑶盯着她看了几息,没追问,但她走的时候在月洞门口停了停,回头说了一句:"东侧马厩墙角有一道豁口,不大,但够猫钻过去。我从前养过一只猫,每次都从那豁口溜进去偷马料。你要是想做什么……别让人看见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快得像怕被逮住多问一句。
苏清宴坐在石桌前慢慢转着茶盏,把沈知瑶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三遍。
当天下午,苏清宴让青萝去前院领一批新的灯油回来。青萝去了一趟,回来时拎着一小坛灯油,说是厨房那边给的,最近府里各院都在换秋油。
"灯油放东厢房去。"苏清宴头也没抬。
入夜之后,苏清宴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褐——是她从箱笼深处翻出来的,路上赶车时穿的旧衣裳,没在府里露过面。她把头发用一根黑带子束紧,袖中揣上火折子,从桐华院角门溜了出去。
她沿着沈知瑶说的路线,贴着墙根的暗影摸向东侧马厩。夜里的王府巡夜果然增了人,她绕了两回才找到那条贴着外墙的窄道。墙角确实有一道豁口,被一丛枯藤半遮着,她猫腰钻过去,落进了马厩后面的夹道里。
马厩里养着六匹高头大马,每一匹都皮毛油亮,骨架子比寻常的军马大一圈。苏清宴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确认马房外没有人值守——沈重楼大约没想到有人敢动他的宝贝战马。她从袖中摸出那坛灯油,打开盖子,朝马厩的草料棚那边泼了一小片,又绕着马厩外围洒了几条断续的油迹。
然后她摸出火折子,吹亮了,靠近那滩油迹的上风处。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转身就跑,原路钻回豁口,贴着墙角一路狂奔回了桐华院。一口气跑进屋,她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手心里全是冷汗。
远处传来嘈杂声——喊声、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喊"走水了!东边马厩!"火势不大,她洒的灯油有限,烧不塌屋子也烧不死马,但足够惊动沈重楼。一个把战马当命根子的人,听到马厩起火,不可能不去亲自看。
苏清宴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她换了衣裳,把那身短褐塞进箱底,重新躺回床上。
过了约莫两刻钟,夜里的脚步声换了一个方向。西北角。地牢的方向。有人开了锁、有人低声在说什么、有脚步声从暗处朝桐华院的方向快速靠近。
院墙外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是冯七的暗号。
苏清宴从床上弹起来,披了外衫快步走到角门边。门缝里闪进来一个黑影,身形瘦削,下颌一道旧疤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他喘着气,胳膊上有一道新划的血痕,但整个人站着稳稳当当的。
"公主,卑职出来了。"冯七的声音压到最低,"地牢那边今日轮值的自己人趁乱开了锁,然后把门虚掩着。我顺着地牢后面的水道爬出来的,没人发现。"
"有尾巴吗?"
"没有。我绕了三圈确认干净了才来的。"
苏清宴点了点头,把他让进东厢房。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袍子和一卷干净布条递给他:"先把伤口包了,衣裳换了。你今晚藏在东厢房,天不亮我让人送你出府。"
冯七接了衣裳布条,犹豫了一瞬:"公主,沈重楼那边……"
"他今晚忙着救马,等他回过神来发现你跑了,至少要到明天午后。到时候你人已经在百里之外了,他查不出什么。"苏清宴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了一眼东边的天空。那边有火光已经熄了,只剩烟和嘈杂的人声还在夜风里飘着。
她转过身来看着冯七,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去包伤。明日出府之后直接去凉州,告诉裴叙之,柳林驿那边可以动了。"
冯七点了点头,退了进去。苏清宴独自站在廊下,夜风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抬头看了一眼静心堂的方向。柏树的枝叶间有什么微微亮了一下——铜镜的反光,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那扇深锁的门后,朝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火是假的,跑是真的。今夜她烧了一场不伤人的火,换了一个不该跑的人跑出来。
西淮王府里里外外都在忙着扑火,而她安静地站在桐华院的廊下,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