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藤》瓦楞齿

7、烂账交换 两个人撑着

　　两个人撑着这把伞还是有点勉强，为了不让林良羽淋着，我还把伞往他那边倾些，好几次都打到他的头。“我来打吧。魔术贴都把我头发扯下来几根。”他接过我的伞，我看了看这身高差距，心安理得地背着手走着。带他去吃了早餐，两个人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十分钟都没有，就席卷完端上来的包子和饺子。
　　“你请我，我才吃这么多的。嗝—”我还喝着店里的免费南瓜粥，甜度刚刚好。我抬眼看他：“你吃饱了吗？我们走过去差不多中午。”
　　“你准备带我去哪儿？”
　　“你听从指挥就好了。”我抽了张纸把嘴擦干净，又歘歘歘地抽了几张给他。
　　“我不用，我擦过嘴了。”
　　“笨呐，揣着路上用。出门忘带纸了。”
　　吃完饭，雨都不像雨了，像空气中来不及凝结的水雾，只能看见零星几颗还能落在地上，但林良羽还是坚持打伞。这时候其实我在不在伞里不重要了，这雨还没滴在我衣服上就已经没了。但是他总拉我进伞里 ，有几次不小心肩贴肩，我忍不住说：“这点雨没事的。人家小孩都把伞收起来了。”前面那个小孩为了吃碗炸物，伞柄直接夹在腋下。
　　“没事，顺便遮遮太阳。”这人怎么油盐不进，我还想反驳他，他把伞往后稍微倒了倒，太阳确实出来了。
　　镇上的路一半新一半旧，我跟他说他脚下快走到的那块砖是“深水炸弹”，他不信，我看他真要踩上赶忙把他拉过来。“你怎么知道的？你中过招？”
　　“我这几个月天天在这镇上逛，我闭着眼都能走。”
　　“那你还不知道宾馆附近有什么吃的？你就是不想告诉我。”他还拿着伞转了一圈，幸好上面雨不是很多，刚才有个大爷没打伞走过去，雨滴甩人家身上怎么办。
　　“怕不合你胃口，上次药房那家面馆你觉得不好吃？”
　　“我没那么麻烦，我能吃饱什么都行。”
　　“那你还让我给你推荐？你说得像从饥荒年代穿越过来一样。”这到底是谁油盐不进了，我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想逗逗他。
　　“你故意的吧？那晚上你请我吃。”
　　“不好意思，我没钱。我全身上下只有35块的现金。”
　　......
　　“那我请你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就这样拌嘴拌了一路，走到一个分岔路的时候他开口问我：“我们去哪？这都走出镇了吧。”
　　“没有啊，只是这里前几年搬走了，没人住这里。”
　　突然想起什么，我问他：“对了，你会翻墙吗？”
　　“你要带我去哪？你的秘密基地？”一听见要翻墙，这帅哥终于舍得把伞收起来了。甩了甩上面的雨珠，把伞页一折一折地对齐收好。
　　“不算吧，我前段时间乱逛发现的。”
　　我带他走到一个废弃小学门口，他问我是不是我以前在这读过。
　　“没那命啊。以前这里都是有钱人才能读，我以前在村子旁边的一个土泥地小学读。这小学后面公并了，搬去风雨桥附近了。”
　　小学的门头看上去和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电动门、白砖贴面的保安室和几块不锈钢竖匾更像是城里那副做派。只不过从正门看去，整个小学一览无余。
　　林良羽以为我要带他翻的是这个电动门，直直地走过去。
　　“过来这边，那电动门抓不稳的。”
　　他尴尬地摸了摸头，问我来过几次。
　　“这次和你来算第三次。上次来的时候碰见有几个初中生在这抽烟，虽然瘦但是高，我跑去二楼坐了一会儿才走。”
　　“你怕他们打你？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了？”
　　“其实我更怕他们找我要钱。这里很小的，万一是我以前同学的弟弟，我不是很尴尬吗。我走路过来的，休息一会儿再走回去呗。”
　　后门这里的杂草比其它地方都矮，附近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烟头。我之前为了方便翻进去还从里面搬了个小方凳在这后面。
　　林良羽看我从一个草堆里拿出小方凳的时候还凑过去扒。
　　“你真的没来过几次吗？”
　　“你快点。”我先撑着手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还让他小心点。
　　我反手叉着腰等着他跳下来，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翻墙，刚露出半个身子就盯着我看，我不说话就对只着他笑，用头示意他赶快下来。
　　还是狠下心跳了下来。
　　“为什么带我来这？”林良羽把刚才在早餐店抽出来的那几张纸塞给我。
　　“这拿来上厕所的，手可以去厕所洗，这里没停水。”我给他几张，反正脏都脏了，将就吧。
　　“这里能干嘛？”他接着问。
　　我带他走到二楼中间那个教室，里面的桌椅像搭积木一样，有几张椅子叠在一张桌子上，还有八张桌子拼成的圆桌会议，窗帘也被拆下来搭在一排椅子上，当初这样做的人应该是想让它变成一个沙发。
　　“你过来看，这里能看见整个镇。”我走到窗户边，拉他过来。只有中间这个窗户能看见全貌，旁边两扇窗前面都被树挡住了。刚下完雨，窗户玻璃上还有雨滴，我怕他看不清，推开了窗子。
　　“你站我这个地方来，那里就是风雨桥。你往右面看，那是早餐店。”他走到我刚才站的位置，我去搬了两个椅子过来。
　　“怪不得上二楼，这样一看这里真的好小啊。”
　　“对啊。所以我走一下午就能把这镇上全走完。那些初中生喜欢在一楼抽烟，离厕所近。全是烟头。二楼还能看见有没有人来。”我坐在椅子上，左手搭在那张空椅子的椅背上，招呼着林良羽过来坐下。
　　“就为了带我来看风景？我们走那么久。”
　　“那我们下去跑两圈？”
　　小学只有一个篮球场和一个乒乓球桌，升旗台都有一半建到走廊上来了。
　　“不了。这里没有什么秋千吗？这里面霉味有点重。”林良羽揉了揉鼻子在我旁边坐下。
　　“有的，乒乓球桌那个拐角地方，不过我来的时候就椅子被拆了，我们只能去那里吊单杠。”
　　“好吧。”他掏出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
　　“你会玩电脑吗？”我问他。
　　“嗯？会啊，怎么了？”
　　“你是不是经常和你朋友去网吧打游戏？”我依旧没有把手收回来，还是搭在他椅子的靠背上。
　　“没有。我爸妈不让我去，我在家里玩。”
　　和我的想象有些出入，我以为他会每天放学以后把书包甩在肩上，然后和他朋友去黑网吧上网，玩到晚上他妈妈很生气地给他打电话，他才会走。
　　“你能教我玩电脑吗？我之前找工作，人家缺个网管，我都没怎么玩过手机，更别说电脑了。”
　　“我们能进网吧吗？”
　　“这里不比城里，人家都敢介绍我去当网管了。对了，你是不是才16?”
　　“下个月17。你想去当网管？”
　　“不啊。我只是听见别人左一句这个不会，右一句那个不会的，我烦。其实我在城里读书的时候，摸过电脑，微机课？我只学会开机关机。”
　　“你之前在哪个学校？”
　　“市二小。我们是校友吗？学弟。”我想逗逗他。
　　“不是哦，我在你隔壁区。”
　　“好可惜。差一点能变成你学长了。”我用手拍拍他左肩。
　　“小学生论什么学长学弟的，都小屁孩。你后面为什么回乡下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鉴于早上他都跟我说了他家的家丑，我也无所谓。
　　可能交朋友就是要拿这些皱巴巴的事情来做交换，他都把他的不堪晾了出来，我也可以把我的烂账翻给他听。如果是为了和他林良羽做朋友，想了想这样也无所谓。
　　“我是被他们丢回来的。我爸妈离婚了，奶奶被我妈气走了。没人要我。”我把手收回，抱着手，这样说话我好像不会那么容易哭出来。
　　“你妈妈...她怎么了？”
　　“你妈妈没跟说过吗？我外婆还说她们两个认识呢。”
　　我看着他身体有些向我这边靠过来，我看着窗外，两只手搓了搓手臂，这股风有点冷啊。
　　“她和我爸结婚是因为有了我。不然她现在也结不了婚。她爱很多人，我爸当时应该算她情人之一？那个男的也是蠢货，明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还天天跟在她后面跑。小时候他们俩动不动就吵，我妈还喜欢打他，你说好笑不，我爸班都不上了，去跟踪我妈，回来还被打。”
　　我说到后面真的有点觉得好笑，我竟然被一个多情种和一个深情种丢了。我看林良羽没笑，继续往下说。
　　“我受不了这两个神经病，我妈好像也不想看见我。一年级就把我送去奶奶家，周末的时候，只有我爸回来和我们吃顿饭，过年时候才能见我妈一面。后面有天我出校门发现是我妈来接我，我其实当时不敢认。我都快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她叫我名字说‘妈妈来接你了’。我被她带上一辆车，她坐副驾，旁边那个男的不是我爸。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我爸妈要离婚了，这个男的是我妈给我找的后爹，今天是带我去增进感情的。然后问出那个问题‘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啊？’”。
　　“我在车上看见她和那个男的照片挂在后视镜上面，贴得很近。我都不记得我和她有没有拍过照，我只记得当时书包硌得我背疼，我还晕车了。下车了以后，我以为会去餐厅，结果是一个穿西装的叔叔来接我们。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一间屋子，我妈问他，要怎么样才能把我判给我爸。”
　　说到这里我转头看了看林良羽，很明显他听怔了。我今天早上也是这个表情吗，我都有些舍不得往下说了。我扯了扯他外套：“我今天早上在桥上也是你现在这个心情。”
　　好好的一天，两个不是很熟的人开始互吐苦水。
　　“那天晚上她把我送到奶奶家小区门口就走了，回家的时候有几个民警站在我家门口，奶奶冲过来抱着我哭，她以为我丢了。我说我妈来找我，奶奶本来哭红的眼睛更红了。第二天我爸给我请了假，来奶奶家问我昨天妈妈是不是来找我了。我把发生的所有事情全说了。我好几天都没去上学，我爸把我接回家住了几天，但他也不回家。”
　　“有天凌晨我还在睡觉，我爸把我叫醒，说奶奶去世了，我穿着睡衣被我爸带去医院。丧事办完以后，他们两个也离了婚。法官问我想跟谁，我说跟我爸。我妈一分钱没拿走，但她笑得很开心。我爸把我接回去才半个月，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神经，怎么都好，只要我妈把我接走。”
　　“说我不是他的孩子，让我妈带着我滚。那几天饭也不给我吃，我怎么哭他都不理我，哭累了，我说我想妈妈，他顺手就把烟灰缸砸我头上。后面我就被我妈丢回来了。”
　　“所以我说我没爸妈也没说错吧。”我这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了，从被丢回来，我只从别人嘴里听说我是怎么被丢回来的故事，这还是我第一次讲出来。
　　“她把我丢过来的时候连屋门都没进去，拿了几沓钱给我舅舅。她那天去看了看外婆，没有打招呼就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看了看身旁这个人，此时此刻仿佛我们两个特别同病相怜，心理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又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我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回来看见林良羽眼睛竟然泛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