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藤》瓦楞齿

6、林良羽你恨小三吗 今早的空气

　　今早的空气闷得厉害，我揉着眼睛站在院坝门口，雾气盖住了对面山，一阵风吹过来，我嗅了嗅，应该是要下雨了。
　　我拿了把伞，靠在院坝门给林良羽打电话，让他记得带伞。他说他来这里没带伞，让我顺路带两把，我就这一把在学校里捡的破伞，还用到现在。三言两语把他打发去买伞，我也出门了。
　　雨伞的挂绳套在我食指上，轻抡一圈，重抡一圈，就这样在路上打发时间。
　　想了想，今天去找林良羽，好像是来这里以后，第一次和同龄人出来玩。低头看了看今天穿的衣服，嗯。。。还不错，没蹭车那天穿得糟，起码今天脚底板没沾泥巴块。
　　挂电话之前还跟林良羽说让他晚半小时出门，我走路来要走好久。刚走一半他就打电话来催我：“周木木你什么时候到，我都在这里坐好久了。我好饿——我等着你带我去吃饭呢。”
　　“不是让你晚点出门吗？你随便吃点吧，我还有一会儿。”这林良羽，搞不懂有什么想玩的，怎么这么急。
　　“你吃饭了吗？”
　　“没有，我早上偶尔吃顿。”
　　“你快来，我请你。桥头这里都没有多少人摆摊，有些摆了一会儿怕下雨，都走好几个了。”
　　“别催。我是用两条腿走路，不是两个轮子。天要下雨，打伞就好了，你不会没买伞吧？”
　　“我出来以后就先来桥上，这附近也没超市，我怕你到了找不到我。”
　　“我找不到你我会打电话啊。”
　　林良羽今天怎么呆呆的？还是说他根本不是金口难开，是呆。
　　“你昨天还说怕话费不够。”
　　“打个电话问你在哪需要很久吗？现在东扯西扯更浪费话费吧。我走快点，要是下雨了你就在桥中间站着，只要雨不大，不会被淋湿的。挂了。”
　　“嗯嗯。”
　　打个电话而已他还委屈上了。天气越来越闷，听见他没带伞我一边无语一边抓紧走去镇上。我要不也跟喜哥一样，买辆摩托？下次我就可以开着摩托去接林良羽，他肯定觉得我很帅。不对啊，等我学会骑摩托，他早就回去了。
　　我瘪了瘪嘴，想到他是因为无聊才让我带他出去玩，等他回城里了还理我个屁，我就没那么急了。反正他在桥上又淋不成落汤鸡。
　　刚走到镇上，啪嗒啪嗒地开始落雨了。伞有些旧，撑了两三次伞面才完全撑开。我望向风雨桥，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人跑进去躲雨。林良羽估计也在上面，他从桥上能看见我吗？我待会儿要问问他。
　　风把雨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被淋湿，衣服和裤子也有点润了。走到桥上我收了伞，伸着个脖子找林良羽，桥上人有些多，我往前走了几步，没看见他，下巴不自觉地抬了又抬。
　　“不是这个，不是。不是。”
　　找到了。
　　他背对着我抱着手，看向桥的另一个入口。这座桥是个风口，雨天风又大，靛蓝色的外套下摆被风吹鼓起来。
　　“林良羽！”他听见我声音后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我们等雨停还是直接走？”
　　“等雨停吧，我这伞遮不了两个人。你刚刚没看见我吗？我从那边过来的。”我指了指右边这条河堤路。
　　“没有，我以为你从后面来。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找留着锅盖的高大个。”
　　“不是锅盖。这是纹理烫。”他稍微低了低了头，扯了几撮有些微卷的头发给我看。
　　“你们高中还能烫头吗？”我也顺势搓了搓他手上那几根毛。
　　“严格上说不行，但是我一直跟老师说我是自然卷。你想烫吗？学校让不让？”他看了看我的头发，“你头发有点长，是不是好久没剪了。”
　　上次剪头发还是喜哥带我来街上剪的，好像是刚入夏？现在鬓角两侧的头发都可以别到耳后了。
　　“剪它干嘛，之前剃寸头过不了多久又长长了。村里娃娃都说我头发长点好看。”
　　“你们学校还可以留长发？我昨天看见那些穿校服的男生头发都很短。”
　　他在哪里看见的？早知道不让他出门炒饭吃了。这句话搞得我呼吸有点急促，我害怕我圆不回来，我试着让眼睛虚焦，别过头去。
　　“那是其他学校的。我们学校可以留。”
　　“他校服上写的就是你们学校名字。”
　　靠。他这样是为什么？我皱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还跟说我们乡下开学晚呢。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我这个时候说一句“他是高三的”，不是显得更假吗？
　　我第一次撒谎被拆穿，我听见心脏闷闷的跳动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试着看他的脸，最后还是把头低下去，看着地下的石块。
　　“为什么不去上学了？”他轻飘飘地开口问我。
　　说实话我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但我还是不想跟他说太多。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把那些老黄历带出来。现在我和他连朋友都不算，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么多？我连他家住哪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不想读就不读了，这里很多人都只读完初中就去打工。我还多读了一年高中呢。”雨还是那么大，桥上的人越来越多，两头都是等着雨停了出去的人，桥中间没多少人。他拉着我往桥中间走。
　　“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我也觉得上学没意思。”他突然冒出这一句。
　　“你也想出来打工？”他是不是上学压力太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偏头看着我笑。
　　“这次我是求我妈带我来的。我不想上学。”
　　我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他的表情突然很严肃，好像要跟我说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是我肚子现在很饿，我想等雨停就冲出去吃饭。
　　而且我们现在就要聊这么深刻的话题吗？我不上学是因为没钱，他是因为什么？
　　我自认为作为朋友预备役，还是问出了“为什么”。
　　“嗯...我爸是我学校数学老师。”他说完这句又不说了，只是咬着下嘴唇。
　　“噢，你爸是你数学老师？那你数学成绩是不是很好？他是你主课老师，你上课睡觉或者考差了同学是不是会笑你，你才不想上学的？也是，天天被亲爹在眼皮底下盯着，压力大也正常。”
　　我猜了这么一大长串，他都没有回应，我还以为提到他伤心事了，还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很潇洒地说：“没事啊，最坏的结果换个学校不就好了。”
　　“不是，他不教我。他出轨了教我的化学老师。”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冒出一句：“我去。”
　　他看我被吓到了还笑了笑，然后接着说。
　　“还是我妈闹到学校我才知道的。那天化学课上一半，我以为是我中午没睡好，竟然听见我妈声音了。结果过几秒，我妈就出现在讲台上，扇了化学老师一巴掌。指着她骂小三。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真以为我在做恶梦。我前桌转回头来问我，‘林良羽，那是你妈妈吗？’。我点了点头，然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化学老师捂着脸在讲台上哭，坐在前排的同学上去把她们拉开。”
　　他这个时候说话有些慢，像是在回忆，但我感觉他又回到了那天，他口中懵懵的感觉是不是就是现在这样？手有些抖，嘴巴虽然还在说，但脑子不转了。
　　“她直接叫我名字让我跟她出去。我那时候全身都麻了，起不了身，我喘不过气一直盯着她。她看我不想走，甩开我同学走到我座位上把我拉起来。说是要去找我爸。”
　　我没忍住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在你们上课的时候来？她明明知道你在班上。”
　　林良羽像是清醒过来了，冷哼一声看着我：“她就是要我在班上。跟她走出去以后，我听见教室里面全是惊讶声，课代表跑去保卫处找保安。她根本不怕，拉着我就往我爸办公室走。她指甲直接嵌我肉里了，我不敢说疼，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以后一节化学课都不准落，还让我去化学办公室问她题，让我恶心她。”
　　我无法把这件事里的人和那天笑脸盈盈的阿姨对上号，我开始想林良羽的同学会怎么说他，怎么说他们一家。
　　“我妈拉着我冲进我爸办公室，也给了他一巴掌。几个老师上来把她拉开，后面我耳朵就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我妈越来越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疯子不是她。”
　　“‘你最好能评上，你们两个还配为人师？你儿子就在你们两个眼皮底下，脸皮也是够厚，这都敢和你裹在一起。’我耳朵一下又能听见了，我妈当时就说着这句话。后面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
　　我没敢回答。他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原来我爸要评职称。评上了我们家就会更有钱。我爸就会更有权。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听我爸的，把她所有钱都拿去投资了，一毛不剩。那几年天天吵，我妈天天哭，家里能砸的都砸得差不多了。我猜就是那个时候，我爸出轨了。”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贴切这个天气，我明明想缓和一下气氛，问他妈妈砸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像电视剧里面那样，砸全家福、砸婚纱照。
　　“我们没拍过全家福。砸不了。”
　　“没事，我也没有。”
　　我干脆也破罐破摔式地安慰他。毕竟前几次他也知道我没爸妈了。
　　“我就说为什么只见你妈妈，不见你爸爸来。他们现在离婚了吗？”
　　“没有。我妈说只要不离婚我爸的钱都是我和她的。这次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办迁户口的手续。人家说要这里的户口才能分钱。我说化学老师去外省教研了，她才给我请假让我跟她一起来。”
　　“学校竟然没开除你爸和那个老师吗？”
　　“前两年我爸和她教的班升学率百分百，还有几个清华北大的。那天学校也把事情压下来了。还是有很多学生跑去找他们问问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过他们也找我问。问我上小三的课恶不恶心，还建议我高二选文科好了，再也不用见到她。还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出轨，不然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来上学。”
　　换谁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讲了这么久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桥下面。我凑了过去，离他近一些，跟他说我知道待会儿去哪了。
　　“唉好好的我们不说这些了，不是说出来玩吗，别想这些事。反正你这几天又不用回去。”
　　雨砸向桥顶瓦片的声音渐渐小了，桥上有些人看雨势小了，挽起裤腿就跑出去，我和林良羽靠在桥围栏伸手出去探，雨不是很大。
　　“我们两个挤一把伞？”
　　“嗯，走吧。我好饿，我们先吃点东西。”林良羽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