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藤》瓦楞齿

3、我想跑 “嗯。上次

　　“嗯。上次喜哥带我来的。老板我真的17了，我只是看起来小。查起来我就说我晚了一年上户口。”我紧张地看着他。胖子老板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他刚从车间里面出来，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正往下掉。
　　“回去回去，这里不敢收你。你这个年龄不读书跑来打工要不得的。我也晓得你屋头情况，这样，我看你也造孽，你跟我来办公室，我拿两百块钱书费给你。”
　　“不用了老板，谢谢你好心帮我，我去其它地方问问。我先走了。”
　　反正我也不会读书了，两百块钱可以给外婆买瓶新药，剩下的钱我还可以去吃顿有荤腥的粉面，我很想答应，但我知道接了以后就是债。我身上还有很多债没还完，我出来找工作不就是为了还债吗。
　　连我亲舅舅都每天找我要债，更何况一个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等他那天在桌子上喝美了，还能把我拿出来当他大发善心的谈资。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是个造孽娃。
　　他没叫住我，我听见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我懒得去猜他是为什么叹气。
　　走回老房子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热，外婆不知道去哪家串门，我把药放电视机旁边就去舅舅家了。
　　“你今天去镇上了？还坐老三家车走的？”老烟鬼瘫在那张脏兮兮的布沙发上问我。
　　“嗯，人家带我走的。”
　　“你怎么没和人家直接进城找你爸爸要点钱来用？”
　　我都怀疑我妈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他说，必须每天让我膈应一下才会汇钱回来。这个院坝里最记挂那个男的就是面前这个老烟鬼。
　　“他不会给的。我也不会去找他，你要想钱你自己去找他，他喜欢我妈说不定也喜欢你，反正你们都是一个妈生的。”我看着他那张地沟油炒潲水一样的脸，越看越生气，他待会儿要是敢打我，我就打回去，大不了今天晚上去老房子睡牛棚。
　　“小畜生你还敢顶嘴。我就说你白读这么多年书，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他气得讲话都有些卡痰，坐起身来，怒狠狠地盯着我。我一句话也不说，就站在炉子边瞪回去。
　　“你有出息，你有本事。确实是她的种，没搞错，白眼狼这德行从肚皮里面带出来的。”
　　“我就是白眼狼，我和她都是白眼狼。我属狼的。你属狗的，老土狗。”听见他一提到那个女人，我更生气了。我都不想等他动手打我再打回去，我现在就想把他烟抢过来踩熄。
　　“翅膀硬了，我跟你这小畜生把话讲明白了，你以后赚的钱全部都要给我买烟抽，买酒喝。养你的才是爹。才认得几个字就敢拿鼻子看我，连个活路都找不到，还不是没出息！”
　　“你又没养过我！是舅妈养的我！你自己矮得像个地瓜，关我逑事！我不和你扯了，我要进屋休息。”
　　“不准走！”他猛地站起来扯我手腕，左手往我手上连扇了几巴掌，我一边叫痛一边哭，我用力把他手扒下去，他不放开我，我就一直打他手背。
　　这一瞬间破房子里面有些诡异的好笑，打手的声音交替着，像在鼓掌。我还哭得像个小孩一样，才被打几巴掌，就已经哭得喘不过气了。
　　我直接把他甩回那个垃圾沙发上坐着，他也只敢瞪着我。他也快上年纪打不动了，指着我骂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八年前就是这些话，现在还是这些话。
　　我走回那个还堆着猪草和打谷机的房间，那是我的卧室。我亲爹当年也没想到，自己出钱给大舅哥翻修的房子，这间离猪圈最近的屋子是给我住的。
　　前几年舅妈去隔壁镇服装厂找了份工作，经常住在厂工宿舍。她也受不了这个老烟鬼了，她一走就是几个月，舅舅只会抽烟喝酒打麻将，他连白菜都种不好，猪牛鸡全部背着我舅妈拿去抵赌债。舅妈休假回来发现后，气得去他牌友家闹，说要离婚。有个年龄相仿的阿姨出来劝我舅妈不要冲动，他俩没孩子离了婚没人照顾，指望我还要等好几年。
　　我当时听村里娃娃说的时候，内心想：什么意思？没孩子也不能离婚吗，我爸妈不是巴不得没我才好离吗？我为什么要给老烟鬼当养老保险？
　　舅妈在这件事情以后，只有我放寒暑假和过年才回来几次，但我很开心。老烟鬼把猪卖了，我睡觉终于不用听见猪打呼噜了。
　　后面她也慢慢不管我了，与其说是不管，不如说是没机会管。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几件新衣服，说她们厂里的衣服都很好看，但她是女装线的，只能给我拿点印花短袖、外套之类的，裤子拿不出来。
　　她上次回来只呆了两天，带我外婆去看了看腿，然后又大包小包地带走了她的东西。
　　第一天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舅舅照常骂我没出息：“你妈给的钱用完了，这个书我看也是没什么读头了。”
　　舅妈赶忙说：“怎么能不读书？不读书干嘛？你今天脑壳喝昏了？”
　　“你看他自己想不想读嘛，一天天就在这村子里面乱逛，晚上九点才到家。”他拿着筷子指着我说。
　　“我八点才下晚自习，我走回来就是这么晚。”
　　“吹牛皮，哪样晚自习？没听说过。小喜喜读书的时候就没你这个什么，还晚自习。你就是跑出去野了，不要在这里狡辩。我们家现在供不起你这个状元读书，除非你城里爹和你妈把钱拿过来。不然你就去给我找个地方混日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舅妈也不说话，我确实没底气顶嘴回去。成绩不算好的，在学校也没有朋友，零花钱都是舅妈和外婆给的。
　　我刨完碗里的饭，就冲去厨房把我吃过的碗和筷子洗了，然后回卧室发呆。
　　我现在确实没本事，也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爱好，房间里能发出响的就这部老年机，我坐在床上玩熊猫爬杆，玩着玩着眼泪就打在按键上。
　　我不敢哭出声，待会儿那个老烟鬼听见了又要进来笑。
　　第二天早上是舅妈把我叫起来的。
　　她让我跟她去学校把东西拿回来。我说没有什么东西在学校。她也没强求，反正也不用去办什么手续，这地方不交学费就是不读了，每年都有这种事，只不过这次是我。
　　我走到院坝门口送舅妈，她找了个工友来接她，这次带的东西更多了。她每带走一样东西，我就感觉她不会再回来。但一想，这房子的拆迁款她总不能不要吧。我要在这房子的钱分完之前，靠自己送她几件新衣服，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好歹我小时候被老烟鬼拿树枝抽，她会拦一下，手上的老年机也是她送我的，就算她也是觉得钱比我重要的人，但至少她对我好过。

　　我躺在床上一回想起这些事情，心脏酸酸的，这时我鬼使神差想起了林良羽。
　　我今天要是像他一样，在老烟鬼面前像个哑巴，不跟他起冲突，是不是就不会挨那顿打。是不是就不会想起这些事。
　　林良羽这个时候应该到家了。我也是闲得无聊，我望着墙皮掉落的天花板，推测他在城里过的什么日子。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也戴着他那个耳机，跟朋友说话是不是也直接戳痛处，然后装作无辜地说对不起。他妈妈人还挺好的，今天没嫌我拖鞋脏，还跟我聊了一路。戴眼镜看上去确实好有文化，根本想不到她会是老二的妹妹。
　　林良羽鼻子像他妈妈，他这么帅，肯定很多人喜欢他。就算他是个哑巴，也有人会为他学手语。那我还是不要和他一样是哑巴，我变成哑巴没有人会为我学手语，村里那些娃娃还会来笑我。
　　林良羽下次来的时候会来跟我打招呼吗，万一他嘴刁来怪我今天带他去的那家面馆不好吃怎么办？我拿个旧药瓶装药都嫌弃成那样，真金贵啊这个男生。
　　我就这样一问一答想了林良羽一晚上，我也不管我的幻想和他的真实生活有没有出入，总之我现在满脑子都在编排他，如果哪天我们很熟了，我还可以问问他，我这些想法有哪些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