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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林良羽 坡上又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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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又停了几辆崭新亮蹭蹭的小轿车,舅舅坐在院坝门口抽着他的叶子烟,每一口烟都冲着车方向吐。
我在院坝刷牙洗完脸准备去老房子找外婆,她说今天早上做玉米粑粑给我吃,我讨厌叶子烟的味道,我肩膀贴着砖墙走。
舅舅把我喊站住:“去干嘛?”
“找外婆。”
“你个没出息的,又去找外婆要钱?”
“不是。我去找她吃饭。”
他又抽了一口,然后对着我吐烟。
好臭。
“屋头没饭?吃这么多饭还不是个草包,书都不晓得读哪里去了,你去镇上找工作没有?”
我低头看着他,他皮肤黑得比那杆烟斗上面的垢还黑。为数不多的几颗整牙也是黄得发黑。
“找了,没人要我。”
“工地,肥料厂都没人要你?我怕不会哦。”
“管事的说我未成年,最近查得严不敢收。”
“没出息的。”
我想把他手上那杆烟斗抢过来,朝他脑壳上来一杆子。但其实我是被这杆烟斗从小打到大的。“没出息”这句话也是从小听到大。
我当作没听见,走出门找外婆。
“你打工赚了钱就能买这种车你晓得不?到时候你爸爸就认你了,把你欠我们的债还清。”
我看着那几辆黑车,没来由的很生气。那个人开的也是这种小车。
老房子建在坡上后面的小路,要从烂田埂里面穿过去。此时此刻有点后悔穿凉拖出来,但是一想到那个老烟鬼还坐在门口,我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坡上走。
坡上这家人除了老二,都搬去城里住了。舅舅和他是一路人,一个抽烟一个喝酒,打完麻将就打人,但老二还是个老光棍,家里除了他,一点人气都没有,他喝完酒没地方发脾气,就去拔人家秧苗。
村支书管过几次,每次来劝,这个老二都是喝醉状态。醉醺醺地拿着个酒瓶瓶晃来晃去,村支书看他这架势,也怕他一瓶子给自己开瓢了。再加上他最爱讲“我没有牵挂,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后面也没人再敢管。
走到老二家门口,院子门是关着的,但能听出里面在吵架。
前几年上面说要在我们这里修高铁,文件一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要发财了,为了多分点钱,还想抓紧多盖几层房子。第二天镇上就来了人。一群人拍照的拍照,拿尺子测平方的测平方,多一层、多一平方都不行。
老二家房子是在老房子的基础上盖的,但他们家有四个孩子,三个年轻的时候就进城了,再也没回来过。老二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手艺,就留在乡下种地。后面地荒了,人也废了。
他听说这房子赔款有几百万的时候,还想瞒着那三个亲兄弟姐妹。让办手续的时候喝酒装傻,装糊涂,一个劲地说这房子全是自己的。村支书几个电话过去,他家城里人全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老二家门口停了好多辆车,和今天一样,亮得发光的小轿车停在坡上。
舅舅家院坝门口有个小井,旁边石头可以当板凳坐,那天好奇,我就一直坐在井旁边往上看。
动静还挺大。一会儿听见里面几个陌生男声气冲冲地骂吼;一会儿看见一个阿姨走出来打电话,面露难色;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婆婆带个男孩去田里解手。
“城里人这么没素质。”我托着脸想。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这一大家子人进进出出。中午太阳有些烧皮肤,他们这群人好像也打算打道回府了。我也没心情再继续看下去,起身准备找村里的小孩玩。
“你好。”
普通话?还是很好听的普通话。这个村子里还会有谁讲普通话?
“我是上面那家的亲戚。”
我回过身看他,一个城里来的锅盖头,但不是发廊海报上的那种厚锅盖,还挺帅的。
“你好,你要干嘛?”我也讲普通话。
“我舅舅家的厕所用不了,能不能在你家上个厕所?”这个帅锅盖有点害羞,左手一直摩挲着裤缝,右手还比个大拇指悬在空中。
“可以可以。你是二舅的外甥可以上。”
“二舅?你是?”
“我亲舅舅和他是朋友,他让我喊他二舅。”我很急忙地和那个酒鬼撇清关系。
“哦哦这样,我先去上厕所。”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好像也是最后一次。
后面几次看见有车停在坡上时,我就会坐在井边一直往坡上望。有几次他没跟着那群人来,有几次来了,但只看见他上车下车,我都记住他家车的车牌号了。
我内心有些期待他会再次来找我借厕所用,然后跟我顺其自然地聊天,介绍自己叫什么名字,问我叫什么名字。这样一来二去,我就有一个城里的朋友了。
可是一次都没有。
我在井边看着他们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他看见我也没有把窗户放下来打招呼,我只安慰自己,“人家觉得我是街溜子”。
我走到老房子的时候,外婆坐在磨旁边梳头。
“外婆你莫慌,我拿水管冲个脚来帮你梳。”
我脚上的凉拖沾了不少湿泥巴,跑到水沟那里扯了水管往脚上冲。
早上的山上确实够冷,山泉水冰得我叫了几声。
“娃仔没事,我看得清。跑慢些。”外婆没管我,还在拿着梳子把头发聚拢。
“我帮你梳的话快些。你想不想试试染发膏,我看那些婆婆都染。”
“不染不染,费时间。你去把火生起,我来给你烙粑粑。”外婆把皮筋递给我。一条没有任何回弹力的皮筋,有几处比毛线还细。
我绕了五圈才将那缕白发固定住,我拿镜子给外婆,让她检查检查我的技术过不过关。
她对着我笑了笑,也不讲话,她想拍拍我的脸,但是她坐着够不着,我半蹲下来凑近些给她拍。
“我去生火,我不吃多,少烙点哦。”
我把那些晒干的玉米芯、干草点燃后全部扔到木柴里面,生了几分钟火,终于燃起来了,我走到客厅休息。
老房子信号不好,好在这台电视机可以放碟子。电视一打开就是九八版的《还珠格格》。这碟子还是我小学攒了好久的钱,在桥头那个面包车上买的。以前在城里和奶奶住的时候,她打开电视也是爱看《还珠格格》。
看了半集,外婆拿着碗给我装了两个大玉米粑粑。
“外婆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吃一个。”我把玉米粑粑分成两半,拿了一半给外婆。
“多吃点,吃多点长得高,你看你瘦成个杆杆,细棵细棵的。”她又把那块粑粑放回我碗里。
“娃仔今天去不去镇上?”外婆问我。
“不去啊,找不到人带我去。中午太阳出来毒得很。”我猜到外婆想让我帮她带东西,但我就是想说得造孽一些,让外婆更可怜我一下。
“是哦,不能热出暑病。到时候吃饭都不香。”我看着外婆肩膀都有点沉下去,又有点后悔。
“我早去早回,外婆你要我帮你买什么?”
“都没车子带你,还是算了。我是看白瓶瓶的那个药只剩几颗,吃不了几天。过几天你去上学再帮我拿。”
一听见上学,我变得很激动。
“哎哟,就今天!我走路去,现在早上还不热,我吃完就去镇上药房给你拿。”
我已经没读书了,舅舅说我妈汇的钱全用完了,没钱让我在外面潇洒。上个月我才刚考完高一期末考试,他和我舅妈就让我随便找个地方混日子打工。
反正高中那些人也没有想和我一起读书的。与其说是高中那些人,不如说是初中那些考起高中的人。
反反复复地都是那些熟面孔。我讨厌他们,知道我没爹没娘也想让我没朋友。满村乱跑乱叫的小崽都比他们懂事,过年玩砸炮都会来找我。
我怕外婆问我学校里的事,赶快岔开话题。
“今天老二家全部都来了,开了四五辆车,等他们回去,我蹭他们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我没有这个打算。我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让我蹭车,不过今天是一定要去一趟镇上。
“他们家今天怕是又谈不拢,心情不好不一定带你走。”
“有什么稀奇,他们家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娃娃,上次来舅舅家上过厕所,一忙还一忙。”
对啊,那个帅锅盖找我借厕所用过,我就坐他们家车几分钟,这不是人情世故吗。
“不能这样说,他们都是来争地的,一谈起钱亲兄弟都能动手。”
“我再烙个玉米粑粑给你,你带起去给他们,找人帮忙不能空手。”
外婆转身就往厨房走去,一听见外婆要烙粑粑给外人吃,我铁了心要走路去,我不想求任何人陌生人,包括这种小事。
走之前看见外婆拿个黄色笑脸的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放着两个刚烙好的玉米粑粑。
她把药瓶和钱放到我手上,嘱咐我请人帮忙嘴巴一定要甜,多看看人家眼色,不带的话就过几天去。
走到田埂入口,回头看外婆进房子了,我把玉米粑粑扯出来半截,隔着塑料袋就吃了。
“还给他们吃,我吃涨死都不给。”
回去的路上泥巴都风干了些,没有早上那么容易沾到拖鞋上。
好巧不巧,刚从小路里穿出来,走到老二家上面一点,他们家就一堆人出来了。我没想多做停留,这个老二把我叫住了。
“去哪里?刚从老房子回来?”他插着个腰,挺着喝了一辈子假酒的假酒肚,耳朵后面还夹了根烟。
他一叫住我,他几个家里人就一直盯着我看。我怕他们认出我是天天在井边的那个人。
可是我就住在这里,凑凑热闹,关心关心邻居有什么问题呢。
“我要去帮外婆拿药。”
“小喜喜今天在家啊?他不去做活路?”
“我不坐车,我没给喜哥讲。临时决定的。”
“这样,你坐他们车去镇上,现在村里没几辆车,都要等晚上下班以后了。”这老二拉着我走到他兄弟姐妹弟妹一堆人面前。
我像一个被人挑选的东西。在等他们观察完以后,满意我了,才会勉为其难让我上车。
“二舅,不用不用,我刚吃完几个玉米粑粑,肚皮涨得很。我走路去消消食。”我有些用力地摆脱开老二的那双被烟熏黄的手。
油油的,黑黑的,好想拿洗洁精把这块皮肤洗脱皮。
有几个中年大叔走过来,一个叫他老二,一个叫老二二哥,他俩问我这是什么情况。老二说我是坡下这家人家户的,和舅舅舅妈住在一起,老外婆住在后面的老房子里面。
我有些害怕他会讲一些其他我不想听见的陈年旧事。
他今天心情好,讲到我只是个邻居就没有往下讲,还催我赶快上车。
这里没有人开口说一句:“小伙子上我车。”
我很尴尬地站在路中间,继续说着拒绝的话。
我脑子还很乱的时候,中间车的副驾窗子降了下来,驾驶位上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阿姨。
“弟弟,上我车,我送你去镇上。”她看着我,向我招手。
“谢谢姐姐!”
我像正在被五马分尸的时候,突然所有的马都没力气了,皇帝还下令把我驮回皇宫休息一样,如释重负。
我没有思考,直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拉安全带的时候我才发现后面坐了个人。欸?是那个帅锅盖。
我很开心这辆车的主人是一个善良的阿姨,虽然她也有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们拉拉扯扯的,她赶时间,不过我今天可以少走一段路了。
我手上还攥着装玉米粑粑的塑料袋,自来熟地跟那个帅锅盖打了声招呼。
“帅哥好久不见!”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他耳机戴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