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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惯 南柯离府的 ...

  •   南柯离府的第一日,周予就觉出了不对劲。

      晨起梳妆,来的是个新拨来的小丫鬟,手生得很,玉梳扯了她好几根头发。周予没说话,只偏了偏头,小丫鬟便吓得扑通跪了下去。

      “殿下饶命,奴婢笨手笨脚……”

      周予没罚她,只觉着烦。

      那双手不是南柯的。南柯的手很稳,很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从她发间穿过时,像风穿过草叶,从不叫她疼。

      她挥退小丫鬟,自己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摸向面前的铜镜。

      镜面冰凉,映不出她的模样。

      南柯会替她选衣、替她戴簪、替她覆好青绸。这些事,旁人做来,她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像少了一根肋骨,说不上哪里疼,可就是站不直、坐不稳,连呼吸都短了半寸。

      她没叫新丫鬟进来。

      她自己站了起来,沿着墙,慢慢往茶案走。这几步路,南柯在时,她闭着眼都能走;可今日,她的手摸空了,步子就乱了。她停在茶案前,伸手去探那壶温水。

      壶壁滚烫。

      她指尖一缩,已经来不及了。一股灼痛从指尖炸开,顺着神经窜上手腕。她闷哼了一声,猛地抽回手,可袖子带翻了茶壶,“哗啦”一声,热水泼了满案,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像火舌子舔了一口。

      “咣当——”

      茶壶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外头伺候的人呼啦啦涌进来,看见这满室狼藉,一个个吓得跪倒在地。为首的老嬷嬷抬头一看周予的脸色,话都不敢说。

      “这水是谁上的?”周予开口,声音低而平,像暴风雨前那片刻的死寂。

      一个年轻侍女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回殿下,是、是奴婢……奴婢照着往日时辰上的水,不知道殿下今日起得早……”

      “本宫起得早,还是你来得晚?”周予打断她,声音陡然尖了起来,“上一壶水都做不好,本宫要你何用!”

      那侍女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去。”周予说,“外头跪着。本宫不叫你,不准起来。”

      那侍女哭着磕头,退了出去。

      周予没看地上,也看不见。她站在那儿,只觉着指尖和手背火烧火燎地疼,心里那团火也像被这烫水点着了,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来人,本宫要出去。”她哑声道。

      立刻有丫鬟上前要扶她。周予一把甩开,自己往门口走。她走得急,脚下没数,到了门槛处,脚尖踢在实处,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把,直直地往前栽去。

      “殿下!”

      两个丫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可周予已经撞了出去,一只膝盖重重磕在门框上,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撑着丫鬟的手臂,勉强站稳。

      “这门槛……”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狠,“谁叫他们把门槛留这么高的?本宫走不出去,你们就不知道给本宫拆了?还是你们一个个都在看本宫的笑话,等着本宫摔死!”

      满院下人跪了一地,无人敢应声。

      周予一把推开扶她的丫鬟,踉跄着站直身子。她的青绸歪了,半挂在耳边,露出一截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身体像一片在风里乱卷的纸。

      “好,很好。”她笑了起来,笑声又尖又碎,像把满院的空气都撕成了条,“你们都想看本宫摔,看本宫死,看本宫瞎了眼还怎么在这府里活!”

      她忽然转身,朝着旁边一个跪着的侍女就是一脚。

      “啊!”那侍女被踹翻在地,痛得蜷起身子,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都滚!”周予尖声喝道,“今日所有人都去院里跪着!本宫不叫起,谁敢动一下,就打谁的腿!”

      一时间,满院的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周予站在一片狼藉中,地上是碎瓷、水渍、被踢翻的绣墩。她赤着脚,踩在一小片碎瓷上,脚心被划了一下,细细的血线渗出来。

      可她像感觉不到似的,只仰起头,青绸半覆的眼朝着灰蒙蒙的天,像在找什么,像在等什么。

      “南柯……”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尾音颤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应。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从廊下穿过,把她散乱的鬓发吹得乱飞。然后她慢慢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像一只被人丢在雨里的、无家可归的动物。

      南柯是午后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觉出不对。府里太静了,静得不同寻常。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丫鬟、小厮、婆子,全都直挺挺地跪在日头下,脸上全是汗,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摇摇欲坠。

      他快步穿过回廊,往正殿走。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满室狼藉,碎瓷片从门口一路铺到内室。

      周予坐在内室的地上,背靠着床脚,青绸还挂在一只耳朵上。她没动,像睡着了,又像是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南柯放轻脚步走过去。

      可她才刚一走近,周予就抬起了头。

      “谁!”她哑声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石面。

      “属下南柯。”他低声道,“属下回来了。”

      周予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伸手,朝他的方向抓去。南柯立刻蹲下身,让她抓住自己的衣襟。她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他再跑掉。

      “你怎么才回来……”她的声音又哑又弱,像哭过,又像只是喊得太久,“他们没有一个会伺候的……梳妆扯的本宫头疼、水是烫的……门槛太高……”

      她没再说下去,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南柯只觉着肩上一沉,心里那根弦却像是终于松了。

      他低头看她,看见她手背上的水泡,看见她膝盖上的淤青,看见她脚心那道已经干涸的血口。他一个字都没问,只是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落在她背上。

      “属下不走了。”他说,“以后,属下哪儿也不去了。”

      周予没说话,只是抓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

      窗外,天又阴了下来。像是又要下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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