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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言 周予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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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醒时,天已经蒙蒙亮。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的积水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青石阶上,声音轻而清晰。她躺在帐子里,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昨夜那场雷暴已经彻底过去,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南柯果然在外间。
她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在打盹,又像只是靠着墙假寐。片刻后,那呼吸变了变,像是知道她醒了。
“殿下。”他低声唤。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急着起,“你一夜没睡?”
“属下方才眯了一会儿。”
周予没说话,过了会儿才撑起身子:“进来。”
南柯掀帘进来,先开了半扇窗,让雨后的晨风灌进来一点,又不至于让光太刺眼。他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扶她起身,替她披上外衣,又蹲下检查她昨晚磕伤的膝盖。
“破了皮,已经结痂了。”他说,“今日别沾水。”
周予偏了偏头,没接话。
他扶她到妆台前坐下,开始替她梳头。她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发尾还带着昨晚雨水潮气。南柯用青玉梳一下一下地顺,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有件事。”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说。”
“外头起了些风言风语。”
周予没动,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南柯一边替她挽发,一边道:“属下今日天不亮时去后厨查菜,听见几个打杂的在嚼舌。说的是殿下当初试胆选人的事,说殿下心狠手辣,不把人当人,拿弓箭射活人取乐。还有更难听的,说殿下在凉国六年,早把人心磨没了,如今回了京,要拿府里的人命来填她心里那口戾气。”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予的手指在妆台上轻轻敲了敲。
“就这些?”她问。
“不止。”南柯说,“属下又让人去外头转了转,发现这话不只府里在传。几处茶楼、南城巷口、连西市的牙行都有人在说。话头都差不多,像是有人借着选人的事,故意往外散。”
“散多久了?”
“三五日光景。起初是些零星的闲话,今日却突然多了起来,还编得有鼻子有眼。”
周予沉默了。
她坐在那儿,青绸覆眼,面朝着铜镜的方向。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像一帧被水晕开的旧画。
“本宫选人的时候,是有人看着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像在理一根极细的线,“那些人被本宫吓跑了,跑出去的人,嘴里能有好话?可牙行的人不敢传,他们还想做本宫的生意。流民巷的人没胆子,码头的人没那闲工夫。”
她偏过头,面朝南柯的方向。
“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添柴。”
南柯点头:“属下也这么想。只是对方做得很干净,源头散,传得广,一时半会儿还揪不出那只手。”
周予忽然笑了一声。
“贱人。”她说。
这二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戾气,像一把被人慢慢拔出鞘的匕首,寒光在空气里幽幽一现。
“敢肆意本宫,污蔑本宫清白。”她一字一顿,像在嚼碎什么东西,“他们想做什么?想让本宫身败名裂,想叫整个京城都觉着本宫是个疯妇、恶鬼,好让本宫在这京里待不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低,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
“好啊。”她说,“那本宫就让他们知道,跟本宫玩这套,到底是什么下场。”
她缓缓抬手,从妆台上捏起一根银簪,指尖在簪尖上慢慢摩挲,像在试它的锋利。
“南柯。”
“属下在。”
“给本宫去查。查清楚,这流言最早是从哪条阴沟里冒出来的。查清楚,是谁拿了本宫的钱,还要往本宫身上泼脏水。”她的声音又轻又凉,像从地底渗上来的风,“查到了,先不用报官。本宫要亲自处置。”
南柯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领命。”
周予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边,面朝着外面渐亮的天光,像在感受那光的温度。
“还有。”她说。
南柯抬头看她。
“让人散出去——”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清越而郑重,像换了个人似的,“宁安长公主为国为君,在凉国为质六载,受尽折辱,双目尽毁。归京之后,不过想寻一贴心之人照料残躯。朝廷体恤,圣上恩准,这才在府中选人。应试者皆有重金,来去自由,不愿留者本宫亦不曾留难。”
她微微侧过头,唇角浮起一丝冷而讥诮的笑。
“传得越广越好。就说本宫选人,选的是一颗人心,不是一条命。那些自己站不住、先跑了的,倒有脸反咬一口,说本宫拿箭射他们。本宫一个瞎子,拿弓,也不过是试试谁的膝盖硬、谁的骨头直。”
南柯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属下明白。”他说。
周予转过身,慢慢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
“本宫为质六载,命都差点丢在凉国。”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如今回来了,若连一个趁心的人都用不得,那这大周,本宫这个长公主,还不如死在凉国干净。”
南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殿下不会死。谁要敢再往殿下身上泼脏水,属下便让他先脏。”
周予偏了偏头,似在看他。
“南柯。”她说,“本宫有时候觉得,你比本宫还像把刀。”
南柯没说话。
“去吧。”周予挥了挥手,“晚膳前,本宫要听到信儿。”
南柯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他穿过回廊,雨后的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青苔和湿泥的腥气。他走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像一块从深水里捞出的铁,幽暗,肃杀,不近人情。
他不是刀。
他是她的刀鞘。
她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委屈,所有说不出口的惊惧与狼狈,他都接住了,藏在心里,化成了此刻脚下的风。
而此刻的京城,流言还在暗处发酵,像一坛子被谁刻意拨动的污水,泛着恶臭的气泡,正慢慢往上冒。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当成疯妇的女人,已经派出了她最锋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