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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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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开的那天,下着小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的天空里洒下来,落在山茶的花瓣上就化了。季闲站在树前面看着那朵刚刚绽开的红花——花瓣的边缘还凝着一颗细小的水珠,红和白混在一起,像冬天在花心里轻轻地合了一下掌。她认出这朵花就是花苞冒得最早的,攒了好几天的力气,终于在今天早晨全开了。
她蹲在花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粒,看着它在指尖化成一小点水光,然后站起来走回洞口。段浮笙正在棉帘外面拍打袍子上的雪粉,看到她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她走过来的方向,就明白了。
"开了?"他问。
"开了。第一朵。"
段浮笙把袍子上的雪拍干净,跟她并肩走回到山茶前面。两人在细雪里并排蹲着,看着那朵在灰白的天光里红得分明的茶花。雪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顶、膝前,渐渐地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第三年了。"季闲说。
段浮笙没有答话,但他伸手把那朵花旁边一片快要被雪压断的叶片轻轻托了一下,让雪从叶片边缘滑落下去。
雪下到午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冬日的薄阳从缝里漏下来,在山茶的花瓣上照了一圈明亮的轮廓。季闲搬了一把椅子到山茶前面坐着晒太阳,段浮笙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人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各自捧着一杯热茶。
"你说,那两颗桃核现在在土里干什么?"季闲喝了一口茶,看着歪脖子老树底下那两块被雪盖住了的平地。
"睡觉。"段浮笙端着茶看了一眼那块地,"桃核在土里要过一个冬天才能醒。现在冷,它们就缩着。等到明年春天暖和了,水分渗进去,壳裂开,芽就出来了。"
季闲想象了一下那两颗桃核埋在土里的样子,在黑暗的、寒冷的泥土深处,安安静静地蜷着,等着一整个冬天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指甲被风吹得微凉。
"那我也不着急。"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等它们慢慢睡。"
太阳从云缝里照了一阵又收了回去,天光又变成了灰白。但山茶的花还在开着,红得稳稳当当的,不像春天的花那样急着要开、急着要落。冬天的花仿佛知道自己的节奏,不急不缓地开,一朵一朵地慢慢来。
傍晚的时候殷红袖来了一趟,穿着厚厚的红袄,在雪地上踩出一行深印。她绕着那朵山茶看了一圈,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山洞里烤了烤火,喝了一碗海棠果汤。她把空碗放在灶台边沿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着段浮笙。
"对了,山下有人托我带句话。"殷红袖搓着手说,"说你们山头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冒芽。他们说冬天冒芽不吉利,但我觉得就是瞎操心。"
季闲和段浮笙对看了一眼。段浮笙站起来走到洞口撩开棉帘往外看了看,然后放下帘子转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桃核。桃核要春天才醒。大概是去年落进去的草籽,被雪捂了之后发了根。"
殷红袖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就是个话,我带到了。管它是什么呢,长出来再看。"
她喝完汤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季闲送到洞口,看着她的背影在雪地上慢慢走远,红袄在灰白的天色里一点点缩小成一个暖色的点,然后消失在坡道转弯处。
她放下棉帘回到洞里。段浮笙正在往炭火盆里添新炭,火苗噼啪地响了一下,把暖光映在洞壁上。
"明天早上去看看。"季闲在床沿坐下来,"如果真的有东西冒了芽,就给它围一圈挡风的东西。"
段浮笙把火钳放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冬天冒芽的东西,耐寒。不用围。"
季闲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能把芽从冬天的土里顶出来的东西,大概也不需要人过多地去护着。她靠着床头,把脚缩进被子里,感觉到炭火盆那边传来的暖意一点点漫过来,把整个山洞裹进了冬夜特有的那种温厚里。
外面的天又黑了。风从坡下灌上来,吹得棉帘微微鼓动,偶尔有一线冷光从帘子边缘漏进来,在地面上划过一道细细的白线。
山洞里面安安静静的。炭火在盆里均匀地烧着,海棠果汤的余香还留在灶台的边沿,山茶的花正在外面冬天初临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红着。
第三个冬天,就这么稳稳地落在了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