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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试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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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明琛一抵达新加坡就叫停了兼并三组的工作。高层留下,其余人一律回房休息。
在此之前他们已连续加班72小时。为了这笔跨境并购案顺利通过,全组人几乎熬成一屋子僵尸。眼看年终奖金就要稳稳落袋,谁知标的公司忽然爆出财务造假,甚至涉嫌诈骗,被新加坡金管局盯上。
这单案子是兼并三组组长陈盛源牵头,替国内一线大集团收购新加坡一家明星企业。大半年的尽调,几十轮谈判,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如今要是撤了,前面所有工夫都成了废纸。
陈盛源还想挽救。
“宗先生,”他赔笑道,“这种事多半是竞争对手的谣传,我们尽调过多轮,更何况即便有嫌疑,我们可以要求对方限期整改,或者调整交易对价,未必要走到解约这一步……”
宗明琛听完,抬眼看他:“你这是打算跟一个刚被抓到编报表的团队说,下次自觉点,别再编了?”
陈盛源的笑僵在脸上。
宗明琛没给他继续找补的机会,把合同翻到第七页,转给这些高管看。这份合同当时由陈盛源审批,也过了客户律师的手,按理不该有问题,众人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又不敢直接请教宗明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答案不在纸上而在对方脸上。
这里面只有一个级别最低的VP(副总裁)温书衡点出了标的公司在C轮签了2.5倍优先清算权,但这种double dip条款在初创公司早期融资里不算新鲜事,在场董事没人当一回事。
“确实不算新鲜事。可作为一家早就成名、被各大VCPE追捧的公司,三个月前能接受这种霸王条款,如今估值翻倍。”
宗明琛双手交叠,看向众人。
“诸位觉得这是商业奇迹,还是数学奇迹?”
预料之内的沉默。
宗明琛合上合同,扔在桌上。
“想清楚是要佣金还是牢饭,”他站起身,“想清楚了自己去和客户交代,钱该退的退。散会。”
在场众人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离开。
温书衡收拾东西慢了一步,被叫住。
他回头,宗明琛头也没抬,扯松了领带:“陪我出去透透气。”
*
他们一路坐电梯到了顶层露台,一开门独属于热带的湿热气流就催出温书衡一身汗,却也没敢脱西装外套。他刚入行时就知道,在投行这行,个人形象极为重要:衬衫不能皱,领带不能歪,哪怕连续熬了三天,也不能让人看出半点狼狈。
可一转头看见宗明琛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口的扣子已经解开,松垮的领带挂在脖子上,夜风一吹,倒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雅痞。
有些人的松弛是装出来的。而另一些人,是他从来不怕失去什么。
这一点尤其让人嫉妒。
风里残留着淡淡烟草气。温书衡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宗明琛扫了一眼:“戒了。”
温书衡尴尬地僵住,默默收回烟。
他原以为宗明琛单独叫他上来,是因为刚才自己在会上点出了合同漏洞。可宗明琛连烟都不接,又听不出喜怒,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陈盛源毕竟是他的直属上司,难道刚才他点出合同上的问题被认为是太出风头了?
温书衡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宗明琛是只看个人能力的英主,原来也不过是忌惮陈盛源那个在四九城里坐镇的大舅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沉默着,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宗明琛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烟草味里混着一点清香,不像寻常男香那样锋利,也说不清究竟是柑橘还是花,只在风里短短停了一瞬,却干净得近乎突兀。
他第一次注意到温书衡,也是因为这个味道,比那张英俊的脸还先一步。
“你对我刚才没处理陈盛源不满意。”宗明琛忽然开口。
温书衡猛地抬头,他的表情太直接,否认已经来不及了。
宗明琛转过身,靠着栏杆:“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把管理想得简单,你以为这是打地鼠,谁出错冒头就砸谁?当众处理掉陈盛源是很爽,然后呢?你上?”
温书衡脸色微变。
“你当然想上。这没什么好遮掩的。瞭星不是慈善机构,我也不雇没有野心的人。”宗明琛说,“但有野心和有能力,是两回事。”
远处天光泛白,金沙酒店横卧在天际线上,顶部停着一艘在高楼之间的船。
温书衡这几天都在酒店高层会议室,却从未认真看过这片景色。
“很多人第一次来新加坡,都想住金沙。”宗明琛看着远处的酒店,“可看金沙最好的位置,反而不在里面。”
“你现在虽在陈盛源下面,能接触他的客户,摸清他的渠道,学习他的错误,还不用替他背锅。这么好的观景位,急着往里面挤做什么?”
宗明琛看见了他的野心,没嫌他不自量力,反倒提点了他一二。
温书衡回道:“我明白了。”
“最好是真明白,别像陈盛源做尽调,看了等于没看。”
观景台下方,沿海公路已经陆续架起围栏。温书衡多看了两眼,宗明琛随口道:“十月的F1新加坡大奖赛。你若是感兴趣,我这有两张Paddock Club的票,你可以带女朋友来。”
短短几秒,温书衡眼中几种情绪掠过,又都被他压下。
“谢谢宗先生。”他说,“我没有女朋友。”
宗明琛看了他一眼。
这个答案很聪明。
没有女朋友,不等于没有女人。
他没有八卦下属私生活的兴趣,也不打算给成年男人上道德课。这个圈子最不缺桃色新闻,钱和欲望搅在一起,很多人的婚姻不比裤.裆上那圈皮筋牢。他曾见过温书衡在地下停车场和一个女人拉扯。距离很远,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个女人哭得令人心烦,温书衡还抓着她的手腕,始终没让她走。
宗明琛不喜欢这场面,倒不是他多正派,而是一个连亲密关系都处理得拖泥带水的人,迟早会把这份拖泥带水带进工作里。
*
立秋之后,北京连着下了几日小雨,落火的炎夏仿佛终于被扑灭,天气逐渐转凉。
宗明琛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助理于津便送来一个更糟心的消息——宗其烁的家庭老师又辞职了,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十个。他捏了捏鼻梁,少见地浮现起愁容。
他这个侄儿早年在美国念书时出过一些事,之后心理状态一直不太稳定,离不开人,只能居家学习。可他脾气古怪,家庭教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宗明琛这些年替他找老师,找得比那些跨国项目还费神。上次空档期太久,宗其烁转眼就毁了他的工作台。电脑文件倒还好,可惜他一本珍藏多年的旧书也没能幸免。这本《猎人笔记》如今皱巴巴地躺在办公桌上,提醒着他教师的事又该提上日程了。
宗明琛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阴雨连绵,他忽然看见公司楼下有个女人正撑着一把红伞,伞面歪斜地挡着风,人却站得笔直。
城市被洗得只剩黑白两色,她是唯一的亮色。
宗明琛多看了两眼。
门口响起敲门声,他收回视线:“进。”
温书衡推门进来汇报工作情况,他一走进空气里就氤氲开一阵令宗明琛心情放松的淡香。
新加坡的案子告吹后,温书衡很快提出了替换方案——他刚进瞭星时曾接触过一家刚创业的小公司,当时因规模和成熟度都不够,项目没能往下走,但他和创始人一直保持联系。这家公司的方向和客户原本的收购需求高度重合,他便主动请缨牵头,改收购这家公司。
“这次聪明了不少,至少知道从自己能看懂的东西里找机会,而不是只盯着别人锅里的肉流口水。”宗明琛合上文件,又指点些许项目细节。他对温书衡近期的表现很满意,果然没看走眼。
温书衡谢过,正准备离开时忽然瞥见桌上的那本旧书,纸页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一眼就能看出经历过什么。
“《猎人笔记》。”他不觉读出了书名。
宗明琛已经转而看下一份合同,闻言头也没抬:“看不出来温总还是个文学爱好者?”
“谈不上,只是……有个认识的人喜欢。”
宗明琛这才抬眼看他。
温书衡说:“她也做旧书修复,如果宗先生信得过我,这本书可以交给我试试。”
宗明琛看了一眼那旧书破破烂烂的残躯:“可以。反正也难比现在更糟。”
纵然见识过多次,温书衡一时还难以习惯宗明琛的毒舌。他将书小心收进文件袋里:“我会尽快给您答复。”说完便告辞。
窗外的雨还在下,宗明琛不知为何又瞥向窗外,楼下那把红伞还在,也不知在坚持等些什么。
*
下午四点,宗明琛到了地下停车场打算去见客户。
他刚拉开车门,副驾驶的门也跟着被拉开。史昊坐进来,熟门熟路地系上安全带。
“不请自来,我可以报警。”
史昊笑了:“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现在不过坐你一次副驾就报警?”
“看是什么交情。”宗明琛发动汽车,“咱俩对家当这么多年,我没把你送进去,已经很念旧。”
史昊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嘴毒得一点都不像念旧。”
宗明琛和史昊从大学起就是室友,后来又进了同一家公司,在最苦的几年里一起共患难。只是宗明琛后来离开公司自起炉灶,把瞭星做得风生水起;史昊则留在原公司,一路升到亚太区MD。这几年两人抢过项目也联手做过交易,私下感情倒是一点没坏。
宗明琛斜睨他一眼:“你不就是想看看我在鹰传集团的接头人是谁?”
史昊一脸坦荡:“话别说这么难听。老同学之间互通有无,怎么能叫刺探敌情?”
“那叫什么?”
“行业交流。”
“你们公司法务听了都会替你脸红。”
史昊不以为耻,反而往椅背上一靠:“那你就当带我见世面。”
车从地下停车场出来,得绕到公司门口那条单行道才能掉头,雨天路慢,车流堵在路口,灰白的街道在雨刷下被切成断续的影子。
也是在这时,宗明琛又看见了那把红伞。
伞下这次不止一人。温书衡站在女人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没了在公司里那副谨慎恭顺的样子,隔着雨幕都能看出几分不耐烦,甚至称得上倨傲。
副驾驶的车窗忽然降了下去,湿冷的雨丝扑进车内。
宗明琛侧眸看向史昊,后者摊手一脸无辜:“我看你感兴趣,帮你看清楚点。”
“我看你是有病。”
前方红灯恰好转绿。宗明琛没有再理他,一脚油门开了过去。
车身经过那把红伞时,风卷着雨丝掠过他的脸颊,一缕气息也随之飘了过来。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橙花混着一点干净的皂感,雨水冲开了泥土的掩盖,忽然露出原本的底色。
宗明琛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一顿。
原来那股味道并不是来自温书衡,而是那个女人。
可她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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