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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压线 别针硌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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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显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盯着桌面上的文件看了三秒,然后想起了什么。
蓝玉烟。
他忘了给蓝玉烟出头。
他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穆钰这小子,把他整个下午的节奏都打乱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蓝玉烟靠在墙边,嘴角肿着,眼镜歪着,但他没说蓝玉烟的事,甚至没往他那边看第二眼。他绕过了他,直接走向了穆钰。
等他回到办公室、坐下、端起茶、放下、盯着文件看了几秒,才想起来:我那侄子啊……
赵显礼摇了摇头。蓝玉烟那孩子他是知道的,嘴碎,挑事,说话不过脑子,在家里被惯得不像样。蓝思年把他送到省一中来的时候,赵显礼就知道这人不好管,但蓝思年不找他打招呼,他也乐得不接这茬。可事情毕竟发生在眼皮底下。
他想起江檀那一拳。说实话,打得挺对称的。江檀打人的位置是精准的,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拳就收手,第二拳是蓝玉烟把话重复了才落下去的。江檀的整个处理方式都是利落的——包括他要监控、发蓝玉烟家长、锁屏一气呵成。一个冲动的人,还能有这么强的判断力。
赵显礼拿起手机,想给博雅班班主任打电话。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不如等月考考完,等运动会办完,等那阵热闹过去了,直接把他叫过来。无论如何,都要给他扣个帽子,让他找江檀有“正当理由”。这种不讲理的事情,不适合有人围观。
而且教育局那边,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解释。突然整出来一个火箭班,还不能把穆钰捅出去。据说国家现在有一个项目,在各省招理科天赋好的学生。他需要穆钰。
月考比运动会先到。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哀叹。语文卷子四页纸,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作文题只有一行字,立意绕了三层。考试剩三十分钟的时候,很多人才如梦初醒开始写。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扫了一眼,整片空白。
数学卷子只有一页,8K纸密密麻麻。原本松了口气,看到题的时候都不淡定了。数学卷子是比语文卷子更大片的空白。
英语完形填空填完一半,很多人已经在检查前面的选择题了。词汇难度让学生怀疑自己拿的是外刊。
物理交卷铃响起时,有人想撞走廊柱子。
考完试,走廊里有人在说:“这次卷子怎么这么难。”有人接:“出分没考好我干脆去跳楼了。”另一个头也没抬:“跳楼扣50分,学分太低不给毕业证。”
“后加的吧,我没听过。”
“这么没人性的规矩绝对是赵显礼加的。”
“据说赵显礼又整了个火箭班。”
“拜托,这是高二开学。”
“对啊,这又不是高三决胜高考。”
“运动会办完应该就出分了。”
“我不要出分啊……”
“据说这次第一考场还有作弊的?”
“啊?你说一考场?”
“嗯。被抓了。好像还要通报。”
穆钰在旁边路过。步子没停。
许慕江走出考场的时候还算平静。数学有三道大题出题的方式都和江檀给的那本题很像。英语四六级的单词背得差不多,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语文作文的立意把握不大。这次大概675左右。
江檀也波澜不惊。听到走廊里别的考场的学生抱怨“难”,他还恍惚了一下,除了语文,他觉得他和他们拿的不是一套卷子。语文是真难,差点没写完。
走廊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接话:“火箭班不敢想,博雅现在也不是普通人能进的。”有人推了推旁边同学:“孟晚婷、蓝玉烟、江檀、林青雪,非富即贵。周渡也有来头,要不然能和江檀勾肩搭背。”
有人压低声音:“蓝玉烟那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立刻有人打断:“那能说吗。闭嘴。”
“博雅班竟然没有穆钰的位置……这个火箭班,不会是给他整的吧。”
“有可能。”
办公室里,几张试卷摞在桌角,几位老师正在整理运动会之后国庆假的作业。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老师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教育局不是不让分班吗。”
旁边那位头也没抬:“省一中出分,也就默认了。”
另一位接了一句:“赵校这么整真没事吗。”
拧钢笔帽的放下杯子:“不知道。教育局不需要咱们去交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又要突然整火箭班……”
最后面那位一直在整理东西,停了一下没抬头:“据说穆钰回来了。”
前一位沉默了一会儿:“穆钰回来了那不也是去竞赛班吗。”
后面那位抬了一下头:“据说不乐意了。说他高考,不竞赛。”
“那他拿那么多省一干什么。”
“不知道。他从初二就开始竞赛,到现在十二张证书了。中考不用保送,非要考。考的省一录进来的。”
后面那位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姐是谁来着——据说也特别厉害。”
旁边有人接话:“森禾的穆妍。跳级进的省一中。”
有人笑了一声:“那个数学经常用二级结论不证明的小姑娘?”
“证出来她数学就是能满分,她偏不证。每次卷子发下来都要在空白处标一句‘可证,略’。”
“你别说,穆钰也这样。姐弟俩真是一个样。”
运动会比月考晚到两天。
九月末的天已经没那么燥了,风里带着凉意,吹得跑道边的旗子猎猎作响。操场四周围了一圈人,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些不参赛的学生,手里攥着手机,低头刷两下又抬头看一眼跑道。鸿鹄班的集合点在操场西北角,离检录处不远。周渡抱着一沓号码布在找人发,一边发一边喊:“自己拿自己的,拿完别乱放。”
江檀坐在看台最下层的台阶上,穿着田径服,披着外套。外套拉链没拉,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边。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点开了语文题库,翻到论述类文本阅读那一页。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住了。题目看了两行,视线就飘了出去,落在跑道上。跑道边缘画了白线,弧线从弯道延伸出去,在远处和直道相接,像没有闭合的环。
他低头,把视线拉回屏幕上,继续看。
竞赛班的方阵在操场另一侧,穿着统一发的荧光绿号码布,远远看过去一片晃眼的亮色。有人在做拉伸,有人蹲在草地上系鞋带,有人勾着肩在聊天。穆钰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号码布——白底红字,印着“201001”。他在低头别别针,把它固定在胸口的位置。手指翻折了一下,把别针卡进去,没抬头看任何人。他没有和别人说话,旁边的人也没有找他说话。他在那里,像是单独站在一个地方,周围的人自然而然地留出了一个空隙。
赵显礼坐在主席台上,翻了翻项目安排,目光在某一栏停了一下。江檀报了三个个人项目加上一个团体接力。他记住了1000米的时间,翻过去了,没有折页。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开幕词结束。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刘局长”。
赵显礼堆起笑,拿着手机拐到没人的角落。
“刘局?您老身体还好吧。”
“赵显礼,你小子少贫嘴。省一中不是刚分了博雅吗。怎么又整了个火箭啊?”
“尖子着重培养,这一届的省一,不能让别的学校抢了去。”
“上届高考是省二中出的吧。”
“刘局好记性。是。”
“那,很打省一中的脸了。”
“但你也知道,局里明令禁止总是分班。”
“刘局,这届高二高三的苗子,抓一抓说不定能出一个将近满分的呢。”
“你小子少逗我开心了。那种苗子,早被国家挖走了吧。”
“刘局,这不是分小班培养吗。”
“行吧行吧,别太过分昂。”
“谢谢刘局!改天请您吃饭。家宴。”
通话结束。
赵显礼回想了一下男子1000米的比赛时间。完了,又忘了。他回头,恰好看见电子屏上的通报:
“第一考场李某,抄袭,扣15学分,记大过一次,通报批评。”
对啊。这个作弊的,抄的是……江檀的卷子。
玻璃门外,《运动员进行曲》响着。第一个项目,男女1500米。
“请高二年级参加男女1500米预决赛的运动员,马上到检录处检录。”
有人哀叹:“第一个就比1500?”
旁边有人怼了一句:“你刚才不是看赛程表了吗。”
江檀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臂露在外面,风一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他没看穆钰。检录处已经排了一小队人,他走过去,站在队尾,低头看着前面人的脚后跟。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穆钰站在检录处旁边,没有排队。他的号码布已经别好了,白底红字,“201001”,在胸口贴着。他又拿了一枚别针,正在低头往号码布下方固定。他的指尖捏着别针,压进布料里,翻过去卡住,动作很轻。
江檀侧过头,看见他手里那枚别针的尾巴从布料穿出来,露出一点金属的光。
穆钰没有抬头。他处理完第三枚别针,手指在号码布上按了一下,确认它固定了。然后他向江檀的方向侧了一下,把别针递了过去。
江檀没接。他看了一眼那枚别针,又看了一眼穆钰。“嗯?”
“别一下。”穆钰说。
江檀接过那枚别针,微凉的金属贴着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号码布还没有别。周渡忘给他了。
“还不到我……”
“拿多了。”
江檀低头别号码布,手指压过布料,把别针卡住。穆钰已经转过去了,走向检录处。穆钰站在队伍前面,旁边站着金意欢。强基班的,号码布已经别好了,正低头系鞋带,嘴里嘟囔着“三圈半要命”。穆钰说了一句什么,他侧过头听了,点了点头。系完鞋带站起来,又说了句什么,穆钰回了,然后转回来,视线越过金意欢的肩,落在江檀身上。
那一眼很短。
他看了一眼江檀胸口的号码布,确认它已经别好了。然后他转回去了。
江檀低头碰了一下号码布的边角。布料是新的,有点硬。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广播开始催检录了。检录处的志愿者拿着名单在念名字。
江檀抬起头,看见穆钰已经走到起跑线附近了。他站在最外道,背对着看台,正在低头压腿。弯腰的时候,他背上“201001”号布料的边角在风里翘了一下,又落回去。江檀看着那个数字。
他想。201001。记住了。
起跑枪还没响。跑道上的白线在午后的光里反着光,弯道和直道在远处连成一个完整的环。有人在旁边问:“1500跑几圈啊?”
“三圈半。”
“擦。”
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江檀站在人群中,看着最外道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枚别针别在左胸口,硌着心口的位置。
一声枪响。1500米起跑线前,人群涌了出去。江檀看见穆钰的背影在最外道,和人群一起涌出去,步伐匀称,节奏均匀。
江檀站在跑道边,看着穆钰的步子。他知道那个节奏。弯道过去,直道过来,人群开始散开,有人提速了,有人降速了。穆钰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已经跑完一圈了,最后一名已经被落了小半圈。金意欢跟在他后面两步的位置,看起来是在跟他的节奏。江檀不知道穆钰是不是故意在带他。他只知道穆钰跑步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看旁边的人,不数自己的步频,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跑。像他做任何事的时候一样。江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号码布。别针别得很稳,不会松。他想起穆钰递过来时别针的温度——凉的,只是金属被握过之后的余温。像纸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