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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碗没有吃完的面 平台在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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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在星期五下架了最后三条使用周杏照片的帖子。
理由不是陶秋宜期待的“不得替死者表达”,而是授权范围不足及可能引发现实骚扰。页面上没有周杏的名字,只有一串投诉编号。
她把处理结果发给周叙平:
暂时都下了。
他回:
收到。
事情到这里原本可以停一停。
陈月萍已经更正,主要帖子删除,仓库门重新刷过。新的讨论仍然每天出现,但热度开始被苇江另一条新闻盖过去。小袁早上刷到一家商场电梯故障,说本地人终于换了新的愤怒对象。
陶秋宜没有笑。
晚上七点,她锁好照相馆,发现周叙平站在街对面。
他手里拿着那份旧同意书。牛皮纸袋边角被雨气卷起,像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原件怎么拿来了?”她问。
“平台说结案,可以归档。”
“放家里就行。”
“你是签字人。”
“你可以替我保管。”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了停。
陶秋宜接过纸袋:“还有事?”
“没有。”
“那你站这里做什么?”
周叙平看向街尾:“刚下班。”
七中离桂花街要绕两站公交,他的家在相反方向。陶秋宜没有指出。
旧街的面馆还开着。门口支一张小桌,锅里的白汽把玻璃熏得模糊。老板娘换成了原老板的女儿,陶秋宜认得她,她却没有立刻认出这对五年没一起出现的旧客人。
“吃面吗?”陶秋宜问。
周叙平说:“可以。”
他们走进去,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以前三个人来时,周杏总要坐靠墙那张凳子,因为墙上贴着菜单,可以拿手指一点一点选。她每次说不要葱,面端上来又要从父亲碗里夹两根,说自己的没有颜色。
现在菜单换成了灯箱,墙重新粉刷过。没人知道哪张凳子属于谁。
老板娘拿着点菜单:“两位吃什么?”
“清汤细面,不要葱。”周叙平说。
陶秋宜看他一眼。
他停了一下:“我的要葱。”
老板娘问:“一碗还是两碗?”
“两碗。”两个人同时回答。
等面时,他们都没有看手机。
陶秋宜先问:“你们学校门口的记者走了?”
“星期二就走了。”
“学生问你吗?”
“有两个。”
“你怎么说?”
“说这是私人事情。”
“他们信?”
“信不信都要上课。”
“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能用上课结束。”
周叙平反问:“你不是也用拍照结束?”
“我没有。”
“第二章那天,声明刚发完,你就在修入学照。”
陶秋宜抬头:“你记得挺清楚。”
“我在旁边。”
“你以前不喜欢我一出事就工作。”
“以前是以前。”
“现在喜欢了?”
“现在不需要我喜欢。”
这句话本该让人轻松。陶秋宜却把纸巾折了一下,没有再问。
面端上来。老板娘果然把两碗弄反,无葱的放到周叙平面前,有葱的放到陶秋宜面前。
周叙平伸手准备换,陶秋宜按住自己的碗:“我现在吃葱。”
“什么时候?”
“离婚以后。”
“为什么?”
“一个人做饭,懒得单独挑。”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
陶秋宜问:“你胃还疼吗?”
“偶尔。”
“药呢?”
“不常吃。”
“戒咖啡了?”
“没有。”
“那叫哪门子不常疼。”
周叙平看了她一眼:“小袁一直跟你做?”
“第三年才来。”
“一个人忙了两年?”
“不忙。那两年客人少。”
“后来呢?”
“后来有家幼儿园找我拍毕业照,小袁当时在里面做保育员。她觉得修图比哄孩子容易,就辞职来学。”
“结果呢?”
“她说修家长比哄孩子难。”
周叙平笑了一下。
陶秋宜低头吃面。她忽然发现,这是他们见面以来第一次谈起五年里新增的人,而不是事故后失去的人。
“你呢?”她问,“还带原来那个班?”
“早毕业了。现在带初二。”
“班主任?”
“不是。”
“你以前说不当班主任就不会早生白头发。”
“已经生了。”
“哪里?”
周叙平抬手碰了碰左边鬓角。陶秋宜顺着看过去,真的看见两三根很短的白发。
她差点说我帮你拔掉。
这句话太像从前,她把它换成:“不明显。”
“我也没打算拔。”
“十三岁的学生看见,会觉得你很老。”
“他们本来就觉得三十岁以上都老。”
“蒋遥也这么想?”
“她不是我的学生。”
“你还问她语文老师怎么样。”
“职业习惯。”
“你连不是自己的学生都管。”
“你连不是证件照的痘都问修不修。”
话又重合到一种近乎熟悉的节奏。没有谁刻意把它找回来,它只是藏在五年没有使用的地方,一开口就知道下一句该落在哪里。
老板娘经过,笑着问:“你们以前是不是常来?我看着眼熟。”
周叙平说:“以前住附近。”
“孩子没一起?”
桌上的声音一下停了。
老板娘很快意识到问错,端着托盘走开。她没有认出他们,也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不该问。
陶秋宜夹起一筷子面,放回碗里。
“以前我会说,她不在了。”她说。
周叙平没有抬头:“现在呢?”
“现在不想每次都替陌生人完成那一秒钟的难过。”
“嗯。”
“你会说吗?”
“看是谁问。”
“如果学生问?”
“会。”
“如果邻居?”
“不一定。”
“原来你也会不说。”
周叙平放下筷子:“我从来没要求每个人都知道。”
“你以前希望我说。”
“我以前怕你不说,是因为想假装没有发生。”
“我不是。”
“我现在知道。”
面馆里有人推门,风把门帘吹起。陶秋宜看见窗上的水汽裂开一条缝,又很快合上。
她等过这句话五年。
真正听见时,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安慰。只觉得那五年忽然有了重量,原来不是一句“现在知道”就能折回去的薄纸。
“知道得太晚了。”她说。
“是。”
周叙平没有说对不起。
这比道歉更像承认。
陶秋宜手机响起来。陈月萍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开头是:
我把原帖和丈夫的头像都删了,但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被你们逼的。
后面还有很多,她没有点开。
周叙平问:“谁?”
“陈月萍。”
“什么事?”
“她想谈她丈夫。”
“你要去?”
“不知道。”
“不想去可以不去。”
“她用过杏杏的照片。”
“所以?”
陶秋宜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又要替别人收拾?”
“我只是问。”
“你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每次审判别人以前都说只是问。”
周叙平的脸色淡下来。
熟悉的节奏断了。
陶秋宜知道自己把五年前的他重新按在眼前,也知道这句话并不全错。两种知道同时存在,没有一种能替她把话收回。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他说,“我先走了。”
“面还没吃完。”
“晚自习要去学校。”
“你今天没有晚自习。”
周叙平抬眼。
陶秋宜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我替毕业班拍照时看过课表。”她说。
“那是两年前的课表。”
“你现在星期五也没课。”
“你又看过?”
她没回答。
周叙平也没有再走。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却只吃了两口。
“我不是来审判你。”他说。
“我知道。”
“你刚才的样子不像知道。”
这是墓园那天,她对他说过的话。
陶秋宜看向窗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眼眶发热,只好低头去夹已经泡软的面。
“扯平了。”她说。
“没有这种平。”
“那就先欠着。”
他们最后都没有把面吃完。
结账时,老板娘看着两个剩了大半的碗,以为味道不好,问是不是盐放多了。
陶秋宜说:“不是。是我们点得太多。”
两碗面并不多。
只是他们以为隔了五年,已经能坐下来把所有普通话说完。真正开口才知道,有些近况可以接上,有些旧话仍然一碰就疼。
走出面馆,周叙平问:“陈月萍约在哪里?”
“她丈夫以前出事的路口。”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你要去的话,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她也可能替我说话。”
陶秋宜把纸袋抱在怀里:“这算一起去?”
“算各自去同一个地方。”
“好。”
他们在街口分开,没有约时间。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都提前十分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