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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痕藏温柔 宫宴繁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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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繁响,终有散时。
落日余晖漫过宫墙琉璃,将整座皇城染得一片暖金。百官世家陆续辞宫离去,车马仪仗有序驶出宫门,方才殿内的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尽数归于沉寂。
沈知遥随沈家父兄缓步走出宫门,步履从容,神色始终淡然平静。
方才殿中那一幕,看似轻浅,却久久盘旋在人心底。
满殿之人皆看见,谢临渊以身挡去滚烫热茶,替她免去一身狼狈,最后却落得一句冰冷苛责,将所有善意尽数抹杀,只留生疏隔阂。
旁人看不懂其中曲折,只当这位布衣公子性情古怪,出手相护却又刻意折辱,凉薄难测。
可沈知遥心底,却不复先前全然的死寂。
短短一瞬的本能相护,太过猝不及防,太过真实滚烫。
若是从头到尾皆是算计,若是他心中只剩棋局利用,何必当众以身相护,平白添一身灼伤、落一身狼狈?
算计之人,最惜自身、最重利弊,绝不会为一枚弃子,甘愿承受无意义的伤痛与难堪。
一路行至宫门外长阶,晚风习习,吹散宫廷浮华气息。
沈知衍走在身侧,目光微沉,低声叮嘱:“方才宫宴之上,谢临渊之举怪异反常,你日后见他,更要加倍疏离,此人心思太深,善恶难辨,切勿再被牵动心绪。”
在他看来,谢临渊这般行径,无非是欲擒故纵的权谋手段,先护后责,刻意拿捏人心,只为日后再将沈家拿捏在手。
沈知遥轻轻颔首,语声清淡:“兄长放心,我早已无心无扰。”
话虽如此,心底那片死寂的湖面,却已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城南小院的绝情算计,宫宴之上的本能守护,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反复交织拉扯,让她连日来笃定的认知,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她真的……看懂过他半分吗?
他的冷漠是真,绝情是真,可眼底偶尔流露的隐忍、下意识的庇护,亦是真。
真假交错,虚实难辨,困住人心,乱人思绪。
辞别父兄车马,沈知遥独自立于宫墙侧的梧桐荫下,有意放缓脚步,静静望着远处人流散尽的宫道。
她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想亲眼看一看,那处灼伤,到底给他留下了怎样的伤痕。
不过片刻,空旷宫道尽头,缓步走出一道素衣身影。
谢临渊独身一人,无随从无依仗,素色衣衫左肩处,一片深色水渍干涸发硬,布料被高温茶水烫得微微蜷缩,痕迹刺眼分明。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姿清孤挺拔,步履平稳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场灼热烫伤,于他而言只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他素来如此,惯于隐忍伤痛,惯于独扛风霜,万般苦楚从不外露半分。
晚风拂动他衣袂,他微微垂首,似是不经意抬手,轻轻按住左肩,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
就是这极细微、转瞬即逝的动作,落入了沈知遥眼底。
那一瞬的凝滞,是极致疼痛下,根本无法克制的本能反应。
滚烫茶水泼洒上身,浸透衣料灼烧肌理,绝非一时半刻便能消弭的疼痛。他人前分毫不动,冷漠自持,人后孤身独行,才敢泄露半分痛楚。
沈知遥静静伫立树荫之下,心口轻轻一涩。
若他当真凉薄算计,当真只将她视作棋子,何必忍下剧痛、刻意相护?
若他所言句句属实、全无真心,何必人前绝情、人后独扛伤痕?
无数疑惑缠绕心头,推翻了她此前所有的笃定。
她忽然分不清,那些绝情狠戾的话语,是本心,还是伪装。
宫道之上,谢临渊似有所觉,眸光淡淡扫来。
四目遥遥相接。
隔着一段长长的青石宫道,隔着满心破碎的过往误会,隔着山海般的疏离隔阂。
他的目光依旧清冷淡漠,无波无澜,看不出喜怒,读不出心绪,仿佛并未看见树荫下的她,转瞬便收回视线,转身缓步离去。
身姿孤凉,步履无声,决绝依旧。
不曾驻足,不曾回望,不曾有半分留恋。
可那道被灼伤的肩头,微微紧绷的脊背,无声诉说着他未曾言说的隐忍与煎熬。
沈知遥望着他渐行渐远的孤影,心底死寂的荒芜,悄然生出一缕微弱的涟漪。
他依旧疏离,依旧绝情,依旧不肯给她半分温柔。
可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此前是全然的心死、彻底的放弃。
此刻是满腹的疑惑、难解的矛盾。
她开始怀疑,那场城南小院的决裂,那句字字诛心的算计,或许从不是真相。
暮色沉沉,夜色渐临。
城南僻静小院,再度归于寂静。
院内青竹摇曳,晚风穿庭,扫落阶前微尘,无人惊扰,无人相伴。
谢临渊褪去外层素衣,随意搭于木椅之上。
左肩肌肤早已被烫出大片通红灼热,肌理灼痛难忍,边缘微微起了细碎水泡,狰狞刺眼。白日强撑的所有从容淡定,在无人的暗夜,尽数轰然崩塌。
白日宫宴人潮汹涌,百官环视,敌友暗藏,他分毫不敢失态。
哪怕烈火灼肤,痛彻肌理,也必须挺直脊背,冷漠自持,既要护她体面,又要断她念想,半点差错不得。
唯有独处暗夜,方能卸下所有伪装。
暗卫悄然入院,手中端着疗伤药膏,神色凝重:“主子,伤势颇深,茶水滚烫浸透衣衫,伤及表层肌理,若是处置不当,极易留疤。”
不过短短半日,肩头灼热肿痛愈发严重,每动一分,都是钻心刺痛。
谢临渊坐于窗前,微微垂眸,眼底疲惫晦涩,淡淡出声:“无碍。”
十年血海浮沉,刀伤剑痕遍体,比这凶险百倍的伤痛他尽数熬过,区区烫伤,本不值一提。
暗卫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主子,属下始终不解。您倾力压下满城风波,舍身护她周全,明明心怀执念,为何偏要字字绝情,逼沈小姐恨您?”
这些时日,他看得分明。
主子暗中筹谋万里,步步皆是护她安稳,可明面上,却从不留半点温情,反倒亲手斩断所有牵绊,任由她误会、任由她心死、任由她疏离。
深情与绝情,尽数系于一人,最是煎熬。
谢临渊抬手,自己轻轻挑开灼伤的衣边,动作极轻,避开肿痛之处,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苦。
“我不逼她死心,他日棋局倾覆,血染朝堂,她便会被牢牢困在局中,万难脱身。”
他的路,从无善终。
复仇一旦收官,便是血洗朝野、权鼎更迭,所有牵扯其中之人,皆会沦为牺牲品,尸骨无存。
他身负灭门血海,早已注定此生杀戮缠身、罪孽满身,前路只有深渊,没有归途。
沈知遥不一样。
她生于锦绣将门,长于春风明月,本该一世安稳无忧,远离权谋污秽,坐拥人间清朗。
他给不了她未来,护不住她长久,便只能亲手做恶人,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远离,护她余生平安。
“长痛不如短痛。”他语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沧桑无奈,“让她恨我,忘了我,从此陌路殊途,待来日大局落幕,血染山河,她才能安然置身事外,一生无恙。”
所有绝情,皆是成全。
所有狠心,皆是守护。
暗卫闻言,默然垂首,满心酸涩无言。
世人皆骂主子凉薄无情、利用真心、辜负良人。
唯有他们这些近身之人知晓,这世间最深情、最隐忍、最孤苦的,从来都是他。
他将所有温柔藏于暗夜,将所有狠戾露于人前,独自背负满身骂名与误会,熬尽长夜风霜。
谢临渊取过药膏,指尖微凉,轻轻敷上灼伤之处。
刺痛骤然袭来,他脊背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抹剧痛,却硬生生忍下,不曾有过半分出声。
窗外夜色浓稠,星月黯淡。
他独坐孤院,一身伤痕,满心孤寂。
人前,他是冷漠绝情、步步算计的复仇者。
人后,他是独守长夜、暗自煎熬的护月人。
无人知晓,宫宴那一挡,是本能入心的深情,刻入骨髓,无法克制。
无人知晓,小院那一场决裂,是万般无奈的隐忍,倾尽真心,忍痛成全。
同一夜色,沈府海棠庭院。
月色浅浅,落满庭阶,落尽零落繁花。
沈知遥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卷诗书,指尖却久久停留在同一字句,心神纷乱,难以平静。
白日宫道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他强忍伤痛的隐忍,孤身离去的孤凉,人前冷漠、人后忍痛的反差,层层叠叠,推翻了她所有的决绝。
她想起雨夜凉亭,他叹春风难渡、长夜难明的孤寂;
想起诗会竹轩,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动容温柔;
想起风波四起,满城非议,她身陷绝境,却安然无损、风波无声消退的蹊跷。
一桩桩,一件件,过往被忽略的细节尽数串联,清晰浮现。
或许,从始至终,她都看错了人心,悟错了真相。
他不是凉薄算计,是身不由己。
他不是无情无义,是不敢有情。
可若是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隐忍的守护,那他那日在小院里,字字诛心的绝情谎言,该是抱着怎样的心境,亲手伤她、逼她、断她念想?
心口微微发闷,酸涩与疑惑交织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死无波,可心底深处,那株枯败的情丝,竟在层层误会裂开的缝隙里,悄然生出了极淡、极微的新芽。
恨意淡去,疑惑丛生,执念再起。
月色沉沉,明暗交错。
一人灯下疑心动,一人灯下忍伤痕。
山海未平,误会未消,情深未改,执念未歇。
长庚隐于夜色,明月初生动摇。
这场隔着黑暗与深情的误会拉扯,才刚刚走到最磨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