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心再逢月 城南小院一 ...
-
城南小院一别,春风尽碎,风月成空。
沈知遥一路默然归府,沿途春光烂漫,杨柳依依,入眼却是一片荒芜寒凉。方才谢临渊字字诛心的绝情话语,一遍遍盘旋在耳畔,刻骨入髓,冷得她四肢百骸都失了温度。
棋子、算计、刻意为之。
原来她赌上真心的一场奔赴,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她以为的隐忍孤苦,是他刻意展露的伪装;她珍惜的雨夜相知,是他布局笼络的手段;她为之愧疚、为之退让的所有牵绊,不过是他借沈家兵权、谋复旧案的一步棋。
是她愚钝,是她自作多情。
错把深渊客,当成意中人。
回到海棠庭院,满地落英依旧,只是昔日看花温柔心境,彻底荡然无存。短短半日,她像历经一场大梦,大梦初醒,只剩满心疮痍,满目荒芜。
侍女见她面色惨白、眸中无光,心惊不已,轻声问询,却不敢多言。
自家小姐素来温润明媚,眼底永远盛着清风月色,从未有过这般死寂空洞的模样,像心底某样最珍贵的东西,被生生碾碎,再也拼凑不回。
沈知遥缓步坐于石凳之上,静静看着满树繁花,良久,轻轻闭上眼。
心底那株疯长的情丝,在他那句从头到尾皆是算计里,彻底枯败凋零。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他心软、为他牵挂、为他甘愿扛下风雨的沈知遥。
她与他,风月两清,再无瓜葛。
往后余生,他的血海深仇、权谋棋局、风雨前路,皆与她无关。
心死之后,便是极致的淡然。
自这日起,沈知遥彻底变了模样。
她不再暗自出神,不再怅然远眺,不再为任何未知的风雪暗自牵挂。终日静坐书房,读书练字,沉稳内敛,安静得近乎失语。
往日眉眼间的明媚笑意尽数褪去,添了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待人温和却疏离,处事从容却淡漠。
沈家众人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无人敢轻易劝慰。
沈知衍知晓她城南赴约一事,也隐约猜到两人定然彻底决裂,看着妹妹骤然沉静孤凉的模样,满心怜惜,终究只余一声轻叹。
这般结局,未必是坏事。
彻底断了念想,远离那场滔天祸局,她才能安稳脱身,一世无忧。
与此同时,朝堂风波悄然回落。
连日来席卷京城的流言,毫无征兆地尽数消散。市井无人再敢议论沈家通逆之事,朝堂之上,原本步步紧逼、频频弹劾的丞相一派,骤然收敛所有攻势,沉默收手,不再发难半分。
风波落幕得太过仓促,太过蹊跷。
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纷纷揣测局势变幻,唯有沈家父子心知有异。
风波起于无形,止于无声,短短数日,从人人诟病到风平浪静,绝非偶然。
沈父端坐朝堂,静观局势变幻,眼底深沉难辨:“暗中有人出手,压下了整场风波。”
沈知衍蹙眉:“会是谁?朝中无人敢逆丞相之势,更无人会倾力保全沈家。”
无人应答,无人知晓答案。
谁也不会将这场无声的翻盘,与那个被世人唾骂、利用沈家的谢临渊联系在一起。
无人知晓,城南小院绝情伤人的冷漠公子,转身便以雷霆手段,撬动暗中布局,压下朝野所有非议,斩断丞相一派的步步紧逼,替沈家、替沈知遥,彻底扫平了这场灭顶危机。
他亲手推开她,让她恨他、忘他,斩断所有牵绊。
却舍不得让她承受半分恶果,舍不得让她与沈家因自己分毫,落得倾覆下场。
他宁可背负所有骂名,宁可被她误会绝情凉薄、利用真心,也要护她一世安稳。
白日里,他是她口中凉薄算计的复仇者,狠心碾碎她所有情意。
暗夜里,他是孤身护月的长庚星,倾尽所有谋略,为她挡尽人间风雨。
这份深情,藏得太深,太苦,太无人知晓。
风波平息第三日,宫中传旨,召各家世家适龄子女入宫赴宴。
名为春日宫宴,实为帝王试探朝堂势力、制衡世家兵权。
沈家位列其中,沈知遥作为沈家嫡女,依规赴宴。
入宫那日,天朗风清,宫道巍峨。锦绣衣香铺满长阶,各家贵女公子笑语嫣然,繁华盛景,一如从前。
只是沈知遥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她一身素雅衣裙,妆容清淡,不争不抢,安静随众人步入宫殿,神色淡然从容,眼底无半分波澜,对周遭所有打量、攀附、议论,尽数漠然置之。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众人谈笑风生,时不时有人隐晦侧目看向她,眼底藏着过往流言的忌惮与窥探,却无人再敢妄议半句。
经此一事,人人皆知沈家底蕴仍在,更有莫名势力暗中保全,不敢轻易招惹。
沈知遥静坐席中,浅尝茶水,淡然落座,与世无争。
忽然间,殿外内侍高声通传:“布衣居士,谢临渊,觐见——”
短短六字,落于殿中,满堂喧哗骤然一静。
所有人神色剧变,纷纷抬眸望向殿门,眼底盛满惊疑、忌惮、好奇。
谢临渊。
这个搅动京城风云、牵扯谢家旧案、连累沈家风波的神秘之人,竟会现身皇宫盛宴。
众人目光灼灼,或是畏惧,或是揣测,或是审视。
唯有席中沈知遥,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心底再无涟漪,再无波澜。
听闻他的名字,再见他的身影,已然不痛不痒,如同看见一个寻常陌生人。
心死之后,万般皆休。
殿门之下,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走入。
依旧是一身极简素色衣衫,立于满堂锦衣玉贵之间,清瘦挺拔,孤绝出尘。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寒气森森,不染半点宫廷浮华,步履从容,进退有度。
历经连日暗夜筹谋、朝堂周旋,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沉稳锐利,眸光扫过满堂宾客,淡漠无温,无人入眼。
唯独掠过沈知遥身影的那一瞬,漆黑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剧痛与克制。
数日未见,她沉静淡漠,眉眼疏离,彻底褪去了从前为他温柔、为他动容的模样。
她是真的,彻底放下,彻底死心,彻底将他从心底剔除。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局。
是他拼尽绝情、自毁所有温情换来的结果。
可当真亲眼看见她漠然相对、视他如无物的模样,心口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空落落的,疼得窒息。
万般皆他自愿,万般皆是他活该。
谢临渊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从容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帝王看着殿下孤绝少年,眸光深沉难辨:“卿布衣闲散,却洞悉朝局,今日入宫,可有见解?”
谢临渊垂首淡然应答,字句精准,剖析朝局利弊,通透入骨,字字切中要害。
一席谈吐,震彻满堂。
众人这才恍然知晓,这位无根无凭、隐于金陵的闲散布衣,究竟有何等惊世谋略、滔天底蕴。
丞相端坐高位,面色阴沉,眼底藏着深深忌惮与杀意。
此人一日不除,他寝食难安。
宴席之间,众人各司其事,无人再敢随意言语。
席间偶然有人敬酒,路过沈知遥身侧,故意失手,一杯滚烫热茶直直朝着她衣襟泼去,速度极快,猝不及防,摆明是蓄意刁难。
周遭众人惊呼侧目,来不及阻拦。
沈知遥静坐原地,眸光淡淡,不躲不避。
她早已无心周旋这些风月是非,些许狼狈,早已无所谓。
可就在茶水即将沾衣的刹那,一道素色身影骤然前移半步。
无声无息,精准挡在她身前。
滚烫茶水尽数泼洒在他素白衣衫之上,浸湿大片衣襟,灼热温度透过衣料灼肌肤,刺眼狼狈。
满堂瞬时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这猝不及防的一幕。
谢临渊脊背挺拔,身形未动分毫,仿佛泼在身上的不是滚烫热茶,只是寻常流水。
他背对众人,侧身而立,恰好挡住所有人的视线,也挡住了身后少女的所有狼狈与难堪。
无人看见他隐忍微蹙的眉眼,无人知晓肌肤灼烧的刺痛。
他只为护她周全,护她体面,护她不受半分折辱。
短短一瞬,倾尽本能。
是刻入骨髓、藏入心底、连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深情。
可下一瞬,他侧身回头,看向身后的沈知遥。
眼底所有本能的温柔、下意识的维护,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冷淡漠,语气疏离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耐与冷凉。
“沈小姐行路坐立,不知自持,好生鲁莽。”
一句责备,冷漠生疏,当众划开所有关联。
他替她挡下所有伤害,忍下满身灼痛,却不肯让她知晓半分善意,反倒当众苛责,将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
宁可让她怨他多事、怪他冷漠,也绝不留半分温柔破绽,让她重陷牵绊。
沈知遥抬眸,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湿透的衣襟,望着他冷漠疏离的眉眼,心底无喜无悲,无疚无澜。
她轻轻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淡漠疏离:“多谢公子避让。是我失仪,与公子无关。”
语气平淡,客气生疏,如同对待一个萍水相逢、偶尔相助的陌生人。
没有悸动,没有心疼,没有疑惑,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彻底的两清,彻底的漠然。
谢临渊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赢了棋局,稳住了风波,护了她安稳,逼她死心放手。
可他唯独输了她。
从此,长庚独悬,明月无心。
他守得住她的风雨安稳,却再也守不住她的一眼温柔。
宫宴灯火璀璨,人间风月满堂。
一人刻意绝情守护,一人彻底无心相逢。
最深的虐,从不是针锋相对的争吵,而是我拼尽一切护你周全,你却从此视我陌路,爱恨皆无。
误会深深扎根,山海遥遥相隔。
前路棋局未终,血海未平。
而他们的风月,早已在城南小院那句冰冷的算计里,彻底落幕。
月落无声,长庚自苦。
余生漫漫,唯余辜负与隐忍,两两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