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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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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为石井村际线镀上了一层倦怠的橙红。
殷玄箓从短暂的睡眠中苏醒,揉了揉眼睛,混沌的思维像锈蚀的齿轮,吱嘎作响地重新开始运转。
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随着缝隙的扩大,一股浓烈而怪异的腥臊气味猛地窜入鼻腔,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
房间里光线昏暗,视野所及,一群人姿态各异地昏倒在地,地上凌乱地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识的浑浊液体。
眼前这狼藉不堪的景象,让她迈出的脚步生生顿住。凭借着这具身体原主那些零碎而模糊的记忆碎片,她精准地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挪开挡板,找到了一个被藏匿得完好无损的包包。
没有任何犹豫,她拎起包,转身跑出房门。
一天后,杭城车站的出口闸门处,人潮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殷玄箓随着人流,也利落地掏出证件通过了闸机。
“玄箓!”一声清脆的呼唤,穿透嘈杂的人声,从马路对面传来,“这里!”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女正朝她的方向走来。对方一头打理得极好的冷棕色长发,在城市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上是一件简约却剪裁精良的驼色名牌大衣,搭配同色系长裙,从发丝到鞋跟都透着一股精心雕琢过的时髦与精致。
这位少女林惠婉,是她的上司、闺蜜兼房东。
几天前,当她从原主的随身包里翻找出那部手机,刚一开机,消息提示音便如轰炸般接连响起,屏幕上瞬间挤满了未读通知,那阵仗让她都不由得愣了一瞬。
她翻看完所有记录,确认此人与原主关系匪浅后,才斟酌着回复了消息,并简要交代了部分现状。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听闻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为她订好了返回杭城的车票。
“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林惠婉迎上来,熟稔地挽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嗔怪,“这才去了几天啊,看你憔悴的,脸色都不好了。走,先带你去丽嘉好好拾掇拾掇。”
丽嘉美容,杭城最顶尖的美容护理中心,以令人咋舌的价格和同样顶级的服务、技术闻名,在杭城的网红名媛和贵妇圈子里口口相传。
殷玄箓最初还心存几分担忧——她毕竟是个“外来者”,言行举止若与往昔的原主有异,难保不会被亲近之人察觉。但看着眼前这位自说自话、对她明显比往常沉默的状态毫不在意、依旧热情不减的少女,她心头的忧思悄然松了几分。
一辆漆黑的宾利欧陆GT,如同暗夜中优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至路边停稳。车身漆面在路灯的映照下,流淌着幽深而温润的釉光。
林惠婉拉开厚重的后座车门,一股清冽中带着木质调的冷杉香气漫了出来。殷玄箓坐下,顶级真皮座椅的触感温凉而柔韧,竟比她记忆中那些由雪域棉制成的床垫更为舒适妥帖。
车子在暮色笼罩的城市街道中平稳穿行,驶入核心城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灯火,光影交错。
殷玄箓偏头望着窗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栋大厦外墙上的巨幅电子广告屏——屏幕正中央,是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面孔。眉目秾丽如工笔细描,却不带丝毫妖冶媚态,眼神疏离冷淡。殷玄箓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车辆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一处门面极为低调的建筑前。丽嘉美容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深邃的茶色玻璃门,含蓄地宣告着内里的别有洞天。门前泊着几辆同样不显山露水的豪车。
身着烟灰色制服的侍应生早已候在门外,个个训练有素,面带恰到好处的春风笑意。林惠婉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下车,便有领班模样的人递上一台iPad。
她接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选了几下,随即,便有专人微微躬身,引着殷玄箓走向左侧的廊道,而林惠婉自己则被另一人恭敬地请向了右侧的VIP专属区域。
“我给你多预约了几个项目,做完正好带你去吃晚饭。”她回头朝殷玄箓摆了摆手。
殷玄箓跟随着引路的服务员,穿过一条铺着哑光质感大理石的长廊。两侧墙壁上嵌着暖黄色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由多种草药和植物精油混合而成的清雅香气,令人心神宁静。
拐角处,对面有人匆匆走来。殷玄箓下意识侧身避让,然而对方似乎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竟与她撞了个满怀。
“抱歉——”对面传来一道声音,略微带着些疲惫的沙哑。
殷玄箓抬头,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正是刚才广告屏幕上那张脸的主人。真人比影像上更显清瘦,眉骨与下颌的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对方正弯腰去捡方才撞落在地的手机。
就在这一俯身间,殷玄箓的目光触及她的眼下——那两片青黑色的阴影,灰中透着隐隐的黑气,沉甸甸地坠在眼角下方,即便用再精致的妆容也未能完全遮掩。
不仅如此,她更清晰地“看到”,一缕极淡却透着不祥的黑气,正若有似无地缠绕在此人周身。显然,这位女明星被某种“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只是那邪物的气息颇为怪异,殷玄箓搜遍记忆,竟是从未见过。
女明星已经直起身,唇边牵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貌弧度:“是我没注意看路,你别介意。”
“你最近是否常常感到四肢乏力,睡眠极少,且多梦易惊?”
女明星——陈冰,脚步倏然顿住。廊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她回过头,那双原本如静湖般冷淡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些许微澜,但很快又被戒备与审视取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冰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与不满。眼前这女孩,身上穿的不过是市面上最廉价的仿制品,虽然相貌确实出众,但想来大概是个爱慕虚荣、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些小道消息想来套近乎的人。她自诩为人还算和善,即便觉得被冒犯,也并未发作,只是打算简单通知工作人员来处理。
“这里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转身沿着长廊离开了,背影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傲。
殷玄箓脸上没有显露出丝毫被冒犯或不满的情绪。负责引领她的那名工作人员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待陈冰走远,便立刻低声与闻讯赶来的领班解释了几句。
片刻后,她回到殷玄箓身边,双手递上一个设计精美的纸袋,语气诚恳:“非常抱歉,尊贵的客人,刚才的小插曲影响了您的体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略表歉意,还请您收下。”
走出丽嘉美容馆大门的陈冰,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无波。
那女孩随口说出的症状,竟一字不差。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时常感到肩膀莫名酸沉,有时手臂和腿脚也会突然使不上力气。夜里的睡眠更是糟糕透顶,总是被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身体出了问题,也悄悄去做过检查,结果却是一切正常,她不愿相信是那超乎常理的事物害的。
坐进等候在外的专属商务车,皮质座椅的包裹感让她感到一丝疲惫后的放松。车辆平稳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流。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无法抵御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意识便迅速沉入了黑暗。
车子行驶在灯火通明的高架桥上,窗外呼啸的风声被良好的隔音完全阻隔,车内一片静谧。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前方一辆满载建筑材料的重型卡车,因紧急避让路面上的障碍物,车身剧烈晃动,导致固定货物的绳索骤然崩松!一个沉重的金属构件在惯性作用下脱出束缚,划破夜空,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死神投出的标枪,直直朝着陈冰所乘坐的商务车飞砸而来!
司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出于本能猛打方向盘试图规避。然而,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属构件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中了商务车的侧后方!防弹玻璃瞬间爆裂成无数蛛网般的碎片,车体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严重变形。
失控的车辆在高架路面上疯狂摆动、旋转,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最终伴随着又一声沉重的闷响,狠狠撞上了外侧的水泥护栏,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现场一片狼藉,惨不忍睹。驾驶室的司机因安全气囊的爆开和剧烈的撞击陷入昏迷,额角有鲜血渗出。而后座的陈冰,在事故发生的瞬间,正因为沉睡而毫无防备,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离座位,头部重重磕在侧窗扭曲的金属框架上,额角立刻皮开肉绽,鲜血涌出,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看上去伤势极为严重。
然而,事故发生得太快了,没人注意到一个诡异景象。
那个致命的金属构件,在砸穿车顶、按照其物理轨迹本应给予陈冰致命一击的刹那,仿佛被一层极淡、几乎无法用肉眼或仪器察觉的无形屏障,微妙地偏转、削弱了数分。正是这毫厘之间的微妙变化,使得原本可能直接贯穿颅脑或躯干、造成瞬间死亡的撞击力,被转化为相对“轻微”的头部撞击和身体多处挫伤与骨折。
救援车辆和医护人员很快赶到。当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陈冰从严重变形的车厢中解救出来时,尽管她伤势看起来骇人——多处骨折、脑震荡、失血——但生命体征却出乎意料地稳定。
在她冰冷苍白的手腕内侧,有一小片皮肤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莹莹微光——那正是之前在丽嘉美容馆的廊道上,与殷玄箓相撞时,被对方手指不经意间触碰过的位置。
而那位深藏功与名的“某人”,此时刚与林惠婉享用一顿丰盛精致的法式大餐。
林惠婉搁在白色餐桌一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短促的震动,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她随手划开屏幕瞥了一眼,咀嚼的动作顿时停住,随即“啪”地一声将银质叉子搁在了盘边。
林惠婉低呼一声,立刻将手机屏幕转向对面的殷玄箓,“快看!陈冰!就是刚才你说在美容院撞见的那个大明星,出车祸了!在高架上,据说车都被砸烂了,人已经送医院抢救了!”
殷玄箓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浏览新闻详情,配图是现场惨烈的照片:扭曲变形的黑色商务车,地上长长的刹车拖痕。文字报道则简要说明:“头部受伤,多处骨折,目前暂无生命危险。”
怎么会这样?
她本意是在陈冰身上留下一点小小的“标记”,暂时压制那缠身的邪祟,为自己后续的处理争取时间。却没想到,这举动反而像是打草惊蛇,让那东西感到了威胁,竟提前发动了如此激烈的反扑。
这算是自己考虑不周,行事急躁了。殷玄箓心下暗忖。看来,无论如何,她都得抽空再去拜访这位大明星一次了。只是不知对方是否愿意见她,毕竟两人那算不上愉快的初见,似乎给人家留下了颇为糟糕的印象。
接下来的两天,殷玄箓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惠婉拉着她在滨湖区各大高端商场里疯狂采购,衣服鞋包装满了后备箱,微信运动步数天天直逼两万大关。
但她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件事。陈冰身上那团诡异的黑气一日不除,她便一日难以安心。况且,对方遭此大难,某种程度上也与自己贸然出手、惊动邪物有关。
她必须去医院看看陈冰。
可问题随之而来——她根本不知道陈冰住在哪家医院。
新闻报道语焉不详,只提了“送医抢救”,具体院名只字未露。想来是经纪公司出于保护艺人隐私、避免媒体围堵的考虑,刻意封锁了消息。但她知道她这位好朋友大概率知道。
于是,她开始了迂回曲折的“旁敲侧击”。
第一天早上,两人坐在洒满阳光的餐厅里吃早餐。殷玄箓端着温热的豆浆,状似无意地开口:“哎,那个出车祸的女明星,陈冰,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新闻也没后续。”
林惠婉正专心对付着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头也没抬:“不知道哦,估计还在医院躺着休养吧。怎么,你关心她啊?”
“没有,就随便问问。”殷玄箓垂下眼帘,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第二天晚上,客厅里开着暖黄的落地灯,两人慵懒地窝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看电视。
殷玄箓拿着遥控器换台,恰好切到一个娱乐新闻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陈冰某部电影的精彩片段剪辑。她停下换台的动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自然:“她拍过的片子好像还挺多的。你说她这次车祸,骨折加脑震荡,得住多久医院才能恢复啊?”
林惠婉正全神贯注地刷着手机上的社交软件,闻言抬起眼皮瞟了一眼电视屏幕:“这种伤,就算恢复得快,起码也得一两个月吧。怎么,你成她影迷了?”
殷玄箓面无表情,抬手按下了遥控器的换台键。
第三天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客厅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殷玄箓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饱满的橘子。
林惠婉从卧室走出,换了一身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搭配浅蓝色修身牛仔裤,脸上化了清淡却精致的妆容,头发也重新用卷发棒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靓丽,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殷玄箓将一瓣清甜的橘子送入口中,看着林惠婉走向玄关的背影,心中念头一转,再次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我好像看到有篇小道消息说,陈冰那边为了更好的治疗和静养,秘密转院了?”
林惠婉正对着玄关处的穿衣镜整理头发,闻言头也没回,随口答道:“没有吧,我哥昨天打电话还说她就在一院住着呢——哎?”她忽然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向殷玄箓,眼神里带上一丝探究,“不对啊玄箓,你这两天怎么老是拐弯抹角地提她?以前也没见你对哪个明星这么上心。”
殷玄箓嘴里嚼着橘子,正准备随便编个“觉得她演技不错”或者“同情她遭遇”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却听林惠婉已经换好了鞋,拎起一只小巧的链条包甩到肩上,一边开门一边自顾自地补充道:“我现在正好要去医院看她。”
殷玄箓咽下口中的橘子,抬眸,静静地看向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
“……你要去看她?”殷玄箓确认道。
“对啊。”林惠婉已经拉开了大门,室外傍晚微凉的风拂了进来,“公司跟她那边有个合作项目在谈,我哥昨晚特意打电话来,让我过去探望一下,送点慰问品。”
殷玄箓将手中剩下的几瓣橘子轻轻放回茶几上的水晶果盘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站起身来。
“这样啊。”她语气平静,走到玄关处,看着已经半只脚跨出门外的林惠婉,“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方便吗?”
林惠婉回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当然OK啦!正好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