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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赴死 庄亦南,我 ...

  •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庄亦南从混沌中捞起。

      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正透过磨砂玻璃渗进来,庄亦南下意识遮住了眼睛。

      眼睑沉重得像是粘了胶水,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撕裂般的酸胀,喉咙里干涸得泛起铁锈味,他转动脖颈时,颈椎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连带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装过,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疲惫。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单调而机械,敲在耳膜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被套,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像是被染成了灰白,整个空间空旷得令人窒息。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床头柜上冰凉的金属水杯,扫过墙角立着的输液架,最后定格在身旁那张同样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

      是空的。
      赵平添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混沌的意识,让庄亦南猛地清醒了大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刚撑起身体,一阵眩晕便铺天盖地袭来,眼前瞬间黑了一片,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振翅。

      他咬着牙,用尽全力稳住身形,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渐渐褪去。
      “赵平添?”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虚弱的嗓音再也等不到后续,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以及秒针不知疲倦的走动声。

      庄亦南掀开被子,双脚刚触碰到地面,一股寒意便顺着脚心往上窜,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地面是冰凉的瓷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冷。他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轱辘声,还有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咳嗽声,这些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却衬得他此刻的处境愈发孤绝。

      庄亦南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两旁的病房门大多虚掩着,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他沿着走廊慢慢挪动,目光扫过每一个病房门口的床位指示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期待又恐惧。

      “你好,请问你看到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了吗?高高瘦瘦的,左边眉骨有颗痣。”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小护士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抱歉,医院每天送来的病人太多了,我记不清了。你可以去护士站问问登记信息。”

      他道谢后,又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双腿的酸痛越来越剧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在低头整理病历,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庄亦南:“麻烦问一下,三天前和我一起被送来的病人,赵平添,他现在在哪间病房?”

      护士长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电脑上快速查询了一番,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是叫赵平添?我们这里没有他的住院记录啊。”

      “没有?” 庄亦南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不可能,我们是一起被送来的,他当时伤得比我重。”

      “没有,但你先别着急。” 护士安抚道,“我帮你查一下急诊接收记录。”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庄亦南的心上。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护士的屏幕,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找到了,” 护士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记录,“三天前晚上确实接收了一位叫赵平添的病人,和你一起送来的,但是……他在当晚就办理了转院手续,具体转到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转院?”
      庄亦南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但没过几秒又想通了,赵家人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怎么会容许自己的儿子和他待在一起。

      庄亦南又问:“他走的时候情况怎么样?”

      “您是他什么人?” 护士知道二人都是Alpha,猜测可能是兄弟,随口问道,又低头继续整理病历,“Alpha的恢复能力不弱,应该没什么事。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应该多卧床休息,别到处走动了。”

      庄亦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慢慢往病房走。

      转院了。
      那是不是就说明没什么大事。庄亦南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回到病房,他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窗外的天光依旧昏沉,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吹动窗帘微微晃动,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缓解喉咙的干涩,也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

      他想回家看看,想确认赵平添是不是真的好好的。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就来了。

      庄亦南:“我想办理出院手续,今天下午就走。”

      护士有些惊讶:“你才刚醒,医生说你过度疲惫,昏睡了三天,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再观察几天。”

      “我没事,” 庄亦南固执地说,“我必须出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护士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了点头:“那我去跟医生说一下,你等通知吧。”

      等待出院手续的时间里,庄亦南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天空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雨了。

      他想起和赵平添一起被送来医院的那个晚上,雨下得很大,雷声滚滚,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庄亦南紧紧把赵平添抱在怀里,坐在赵家的车上,来的都是保镖,看见自家少爷浑身是血的样子,都是一脸意外,后悔没有把私人医生带来。

      庄亦南不敢看赵平添已经近乎没有血色的面庞,从角落里捞出一个急救箱,不顾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臂,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
      医疗条件实在恶劣,庄亦南几次几乎要失血过多晕过去,强撑着把赵平添的枪伤简单处理好,保证不会再无止境地出血,放下手术刀的那一瞬间,他没有意识地倒向后方。

      车两分钟以后在最近的医院停了下来,庄亦南在最后仅存意识里,吃力睁开了眼睛,留恋地望了一眼赵平添。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下午三点,出院手续终于办好了。庄亦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只有几件换下来的衣服,被护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塑料袋里。

      他扶着床头,慢慢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赵父赵母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只有浓浓的厌恶和鄙夷。
      他们甚至没有敲门,仿佛这间病房,以及病房里的他,都是不值得被尊重的。

      庄亦南停下脚步,愣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庄亦南,你为什么没死?” 赵母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庄亦南愣了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死?”

      赵母眼睛发红,她想伸出手,掐死这个骗子,但又因为承诺,让她不能这么做。
      “你哪来的脸笑?你们庄家怎么不去死?庄家还想要什么?你们还想要什么?啊!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庄亦南嘴角微颤,依旧很平静:“凌姨,庄家想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庄亦南!”凌雨初声音有一些哑,“你们都是杀人犯!”

      庄亦南。

      这三个字从凌雨初嘴里说出来,庄亦南真的很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除了庄家,其他人这么叫过他了。

      庄亦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赵连年打断了。

      “说不出有价值的话就闭嘴,” 赵连年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眼神像淬了冰,“我们来不是看你的,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最好已经想好怎么应对它了。”

      庄亦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赵连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平添他,” 赵连年顿了顿,语气里充盈着三分悲伤,七分恨意。
      想开口的时候几度哽咽,庄亦南感觉这个儒雅的老头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不在了。”

      “不在了” 这三个字,像是两颗重磅炸弹,在庄亦南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庄亦南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赵连年后面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清了。

      好像是让他滚出赵宅,带着他的所有东西,滚出属于赵平添的地方。

      庄亦南看见凌雨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不是赵平添死前紧抓着她的手,告诉她这不怨庄亦南,她真的会用几万种方法弄死庄亦南,弄死庄家。

      庄亦南下颚微微发抖,双腿快要支撑不住他的身子,他压下内心种种情绪,不想向外人透露自己不堪的一面,最后缓缓开口:
      “死了是吗?”他紧闭双眼,吸了口气,“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你!庄亦南!”凌雨初瞪大眼睛,眼泪像不要钱地往下掉,她几步上前,给了庄亦南一耳光。
      她想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冷静,一点没有破绽。

      庄亦南没有躲,他向旁边倒过去,又缓缓抬起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风突然把窗户冲开了,冷风灌入庄亦南的领口,漏出了腺体处还有些红肿的牙印。

      实在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庄亦南的语气软了下去,他看向赵连年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在哪儿。”

      闻言,赵连年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怀里紧紧抱着已经哭到不行的妻子。

      庄亦南的手攀上赵连年的胳膊,又说:“让我看看他。”

      赵连年甩开庄亦南附在他胳膊上的手,把他当作垃圾一样注视着:“滚。”

      “我想看看他。”庄亦南说。

      赵连年瞪着他的眼睛充血,庄亦南不敢和他对视,他和赵平添实在是太像了。

      “你当我们赵家是什么东西?你想怎样就怎样?”赵连年说,“带着你的东西滚得远远的。”

      赵连年揽着自己过度伤心,几乎要失语的妻子,又补充到,“你弟弟必死无疑。”

      他们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那些刻薄的、羞辱的话语,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庄亦南的心脏。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水渍。

      消毒水的气味此刻变得无比刺鼻,像是要钻进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窒息。

      庄亦南指尖攥着衣料,指节泛出青白,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窗外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伴奏。

      庄亦南想起赵平添眉骨上的那颗痣,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欢笑,那些温暖,此刻都像是破碎的玻璃,锋利地割着他的心脏。

      在他昏睡的这三天里,那个答应过他会没事的人,那个他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

      而他,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庄亦南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发出的悲鸣,绝望而凄厉。

      病房里的时钟依旧在不停息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碎他最后的希望。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独自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悲伤里,再也找不到出路。

      庄亦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整个人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他没有打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任凭雨水浸透他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消瘦的轮廓。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赵家的房子。

      那是一栋四层的别墅,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以前他和赵平添经常在树下坐着聊天,赵平添会给他讲笑话,故意逗他笑,会把剥好的橘子喂到他嘴里。

      可现在,那棵老槐树下站满了人,都是他不认识的亲戚,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却没有多少悲伤,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

      庄亦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人是赵平添的亲人,他们居然会在他刚去世的时候,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说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毫不在意。

      庄亦南深吸了口气,挺直自己的腰板,换上了自己以往冷漠的表情,眼底压抑着无穷的怒意。
      接着他走进了人群中,一拳打在站在中央的人的脸上,丝毫没有收力。

      那个人注意到了庄亦南的到来,本想打趣几句,没想到他会动手打自己,捂着脸震惊地望着庄亦南,甚至忘了还手。

      “你……”

      没等他说话,庄亦南转了下手腕,冷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看见老槐树下多了许多烟头,毫不犹豫又给了他一拳。

      周围的人显然被他这一串行为吓到了,没人敢惹这个Alpha,都闭紧了嘴。

      被打的这个人是赵平添叔叔的儿子,庄亦南从搬到这里,赵平添就很少让他和赵家的人接触,甚至连凌雨初和赵连年,庄亦南都没见过几面。

      但庄亦南却知道他好赌,每隔半个月,就会有很多电话打给赵平添,让他去给这个弟弟擦屁股。

      有一次下雨天,甚至赶上了赵平添的易感期,庄亦南数着日子,在床上等着赵平添回家,却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很重的跌落声。
      庄亦南起身去客厅一看,赵平添因为发烧,过度疲惫,再加上信息素不稳定,晕倒了。
      这是庄亦南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赵平添也会累。

      从那以后,他就对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种下了很深的厌恶。

      于是庄亦南瞒着赵平添,在凌晨三点,潜入赌场堵住赵平添的堂弟。
      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按在赌桌角,猛地发力,指骨断裂声刺耳。

      “再敢找赵平添麻烦,”他俯身,声音淬着冰碴,“我就弄死你。”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徒留那人在血泊中惨叫。

      想到这里,庄亦南把目光锁定在男人断了的中指上,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当初就应该割掉你的舌头。”

      男人被当众提起曾经的恶行,羞耻让他的脸变得通红,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气势输了庄亦南。

      “你又是什么东西?!害死赵平添的人不是你吗!你还有脸站在这儿?”男人向周围望,看见一位申请复杂的老人,“许管家,把他给我撵走!”

      许管家没动,庄亦南也扭过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看见许管家眼角藏着一滴泪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庄亦南怔了几秒,他想开口说话,发现身边全是赵家的人,包括和他们生活了很久的许管家。
      他们不是赵平添,不会站在他这边。

      于是,庄亦南不想和他们耗了,自动屏蔽周围人琐碎的话,走进赵宅的大厅。

      屋里的光线很暗,墙壁的正中心里摆着赵平添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温柔,眼神清澈。

      庄亦南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不敢多看,低着头,快步走上楼梯,朝着他和赵平添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里面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书桌上放着他和赵平添的合照,床头柜上摆着他喜欢的那盆多肉,衣柜里还挂着他的几件衣服。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衣服,都会想起和赵平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眼泪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庄亦南把收拾好的衣服放进一个行李箱里,拉上拉链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椅子,椅子腿撞到了床板,发出“咚”的一声。
      他弯腰去扶椅子,就在这时,一颗黑色的纽扣从他的衣服上掉了下来,滚到了床底下。

      庄亦南叹了口气,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床底下很黑,他的手指在灰尘里摸索着,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把那个东西摸了出来,是一个金属制的盒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赵平添有什么东西会藏在床底下?他好奇地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尘,然后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却让庄亦南瞬间愣住了。

      最上面放着一张便条,是赵平添的字迹,他认得。他颤抖着手拿起便条,上面很清晰地写着几个字:
      “狠心鬼的真话好难等,他为什么老骗我呢。”

      庄亦南拿着纸条的指尖发抖,他就好像傻子一样,固执地守护着一个赵平添可能早就知道的秘密。

      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赵平添查了那么多年,连庄亦泽的营地都能查出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庄亦南。

      原来一直存在于赵平添内心深处的那个庄亦泽,从来都不是那个杀人犯,而是他,是独一无二的庄亦南。

      庄亦南拿起盒子里的星星贴纸,那是一张黄色的星星贴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经常拿出来看。

      他想起那是他刚认识赵平添的时候,他陪一个Omega去医务室,回来的时候路过乐器室,听见很动听的音乐声,他本没有兴趣听下去,但却迟迟没有移动脚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乐器室的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旧木头和松香的味道。

      小提琴的声音环绕在庄亦南耳边,调子很轻,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是很普通的《小星星》。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看见赵平添背对着他站在光斑里,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在弦上缓缓移动,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拉得很专注,连庄亦南进来都没察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庄亦南靠在门框上,没敢出声打扰。他看着赵平添的背影,看着他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的肩膀,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

      他又拿起那双运动鞋,那是一双白色的篮球鞋,尺码是赵平添的。

      是庄亦南在那次乐器室初遇之后,蓄谋已久的礼物。

      赵家从不会让赵平添参加运动会这种活动,但他又十分渴望,可怜巴巴却又高傲地俯视任何不怀好意的人,穿着高奢品牌鞋子的双脚在地面画圈。

      庄亦南注意到了,所以他悄悄把鞋子放到赵平添的位置上,在看台的角落注视着赵平添。

      但他那天并没有看见赵平添穿那双鞋,他以为是赵平添不喜欢。

      原来,他送的每一样东西,赵平添都视若珍宝。

      原来,赵平添对他的爱,这么深沉,这么长久。

      庄亦南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孩子,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他恨死赵平添了,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自私的人,等不到他的回应,就先他一步离开这个世界,用死亡惩罚他的嘴硬。
      在这场爱恨交织的博弈里,庄亦南认输了,他承认,让他一辈子忘不了赵平添,赵平添做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终于体会到了爱一个人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庄亦南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他抱着那个金属盒子,仿佛抱着赵平添最后的温度,任由悲伤将他彻底吞噬。

      自此,庄亦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把自己钉在了医院和办公室之间。

      他每天第一个到科室,最后一个离开,白大褂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支笔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徒弟小林看着他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想说什么,却被他眼里的死寂逼退。

      他把所有复杂的手术案例整理成厚厚的文件夹,一页页给小林讲解。

      从解剖结构到缝合技巧,连止血钳的角度都要亲自示范。

      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只有握着笔的指节泛白,泄露了一丝紧绷。

      查房时,他会蹲在病床边,耐心地教病人做康复训练。

      手指轻轻按住病人的膝盖,“这里再弯一点,对,慢慢来。”

      语气温和,可眼神却飘向窗外,像是在透过玻璃看某个不存在的人。

      两个星期后,他把签好字的辞职报告放在院长桌上。

      院长叹了口气,“不再考虑考虑?”
      他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开时,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走廊里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吹得他单薄的身影晃了晃。
      他却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一切,都成了不必留恋的过往。

      情人节那天,城市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到处都是红色的玫瑰和闪烁的霓虹灯。

      庄亦南开着车,汇入出城的车流。
      与那些涌向市中心的车辆背道而驰。
      车载广播里放着甜腻的情歌,他面无表情地关掉。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轰鸣。

      越往郊区走,路灯越少。
      最后只剩下车灯劈开的两道光柱,照亮前方漆黑的路。

      他记得赵平添以前总趴在他的办公桌上,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点。
      眼睛亮晶晶的,“等忙完这阵,我们去看海吧,听说那里的日落特别美,叫添南海。”

      车子停在海边的礁石旁。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三支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几下才点燃烟卷。

      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眼泪却流不出来了。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黑沉沉的大海。

      远处的海浪一层叠一层地涌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浪花。
      又退回去,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赵平添说过,海是有声音的,能听见人的心事。

      他侧耳听着,只听见风声和海浪声。

      却听不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我不来你该怎么办?”

      三支烟很快就抽完了。
      烟蒂被他扔进海里,很快就被浪花卷走。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沙滩上。

      沙子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带着海水的湿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海水的咸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赵平添的薄荷味。

      他在心里轻轻说:“赵平添,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然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进漆黑的海水里。

      海浪温柔地裹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腹。
      最后将他整个人卷入更深的深渊。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思念。
      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像赵平添曾给他的,最后的拥抱。

      庄亦南在最后濒临窒息时,好像看见了夕阳,和这片添南海。
      他并没有选择死亡,而是静静地站在海边,感受海风吹拂在脸上的惬意。

      熟悉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庄亦南默默勾起嘴角,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的手伸向身后。

      身后的人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庄亦南听见他带着气音,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吻上他的腺体。
      他说,庄亦南,我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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