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献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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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若有至宝，公卿手中得多半。
古有卞和献玉，诸王眼内无珠。今有商客献玉卿贵，也一样被赶出来。
这商客冯知，原是楚国人，祖上也曾富贵，可惜到了他这一辈落魄，只能靠贩些麻履木炭为生。
商贾地位低下，劳碌半生受尽白眼，他也不想再往来奔波，攒了些钱财，打算回家乡农耕。
可惜天不遂人愿，楚国如今内乱，其家乡又在兵争之地，过不得安生日子。
冯知深思熟虑，想齐国上下广纳商贾，异国商客只要在官府登记入籍，可关隘轻税，受田农耕，索性举家迁入齐国谋生。
两国相隔甚远，路上行了一两个月，兵乱盗匪飞来横祸不断，并不太平。
他为人通透，为保性命无虞多处打点，钱财散尽。如今平安到了齐国，倒落了个白丁之身，可怜府中尚有妻儿老小，一大家子等着黍米下锅。
他想了想，如今安身需本钱，也顾不得什么，干脆拿出那块祖上得势之时所获的玉璧，尽快脱手此物，换些钱财才是正理。
这才托人打听到一位栾氏贵族，此人乃是齐国世袭上卿，家世巨富，田产无数，平日爱搜罗珍玩，华美玉器。冯知知晓此事稍作得意，料想手上之物定能得栾公赏识，算是游刃有余，可他无人举荐，进了栾公府中也只得见一个贵奴。
那贵奴心高气傲，不耐烦应付，当他小心翼翼取出宝物时，粗略一眼，不住嘲弄。“此玉纹饰普通，玉色也不清透，朴素寡淡之余些许粗劣，无甚特别，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璧。”
冯知也知此物初看立不住脚，若非如此，早在来时路上便已沦落山匪之手。忙低声下气辩道：“此物初看的确不惹眼，可若在白日将其置于光下，一入夜便可得一室清辉，不燃烛可观书，乃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那贵奴哼笑：“若依你所言，难道还要请栾公等到天黑之时么，你这商客满口胡诹，不知所谓，别说天下没有此等至宝，倘若真有，又怎会在你的手中？”
冯知心中匪夷所思，这本是一桩好买卖，栾公得此物定会论功行赏，可这贵奴也或许见他衣着普通，以貌取人先入为主，不信他真的手握奇珍异宝，更不肯等到天黑一探究竟，任他如何辩解，皆视作巧言令色，只一味轻贱于他。
青天白日，毫不顾忌，四五个刁奴将他连番架起，连推带赶，堂而皇之逐出府门。他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倒府前的砖石上。
“走走走，哪里来的骗子，简直胡言乱语！我栾府什么没见过，竟敢拿一块破石头以次充好，谎称什么稀世珍宝，妄想坑骗我家主公，今日暂且饶你一命，速速滚开！”
大门从里被砰地一声合上，人群好奇，围上来议论纷纷。
冯知也是无奈，拍拍身上尘土，紧了紧怀抱之物，垂头丧气离开。
行了数步，一时不察，迎面撞上一长袍素衣，眉眼精明，面带笑意的男子。
他待要赔罪，却见对方略略俯身，冲他拱手为揖。
“君请留步。”
此人正是恰逢路过的公孙衍。
方才场面着实哄闹，引来一众百姓围观，公孙衍正混在人群中，不经意瞥见那玉璧，观之大有来头。待到人群四散，这才迎上去。
冯知将怀中之物往身后藏了藏，神色戒备：“先生有何指教？”
公孙衍道：“鄙人不才，闲时遍览简策，虽算不得学富五车，也知晓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愁，楚有和璞，数中宝物，各有所善。而天下良璧，多出于楚国……”
“君之头冠乃是楚国制式，适才跌落在地，怀中之物露出一角，我不经意瞥见，观之此玉温润内敛……”
他稍作思索，沉吟片刻，恍然大悟道：“细细想来，像极了策中所载述的夜光璧！此玉壁初见不显眼，唯有置于幽暗处，方可一览明华，确乃奇货也……”
冯知先是惊诧，后面露喜色：“先生慧眼识珠！”他走南闯北，早闻这世上有人懂玉，一眼可辨。想不到今日倒真遇上了，说不得是何处来的能人异士，且此人温和有礼，比那栾公府中好了不知多少。
忙将人请到一处，低声道：“凭此眼力，先生若有意，我愿将此物让与先生！”
公孙衍闻言，摇摇头，一笑置之。
抖抖身上屡次浣洗色褪发白的旧衣，笑道：“我虽知它的好，却家无儋石，何来钱财买你的玉？之所以拦下你，是不忍见你怀玉碰壁……”
“这……”冯知闻言一噎，笑意僵滞，半晌说不出话来。
公孙衍见他沉默，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若真想卖……我可为你指一去处。”
冯知本就急于脱手，闻言眼眸一亮，拱手道：“愿闻先生指教。”
公孙衍也不故弄玄虚，直言：“这临淄城内有位公子素爱美玉，乃是齐王之幼子，贵而多资，为人也好说话，即便不识此物，也断不会如此轻慢无礼，将你赶出门去……”
他说到此处笑了笑，颇有些兴味，又细细交代了府邸居处。
冯知连忙拱手亟谢，公孙衍笑言举手之劳，毋需多礼，两人不过萍水相逢，说过一番话，就此拜别。
冯知眼见那身影七拐八绕，便如来时一般神出鬼没，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怀抱的玉璧有些重量，他转身，没有犹豫，果真奔去公子瞿府中。
第二日临淄城内便有传言，公子瞿得一块夜光璧，此玉石通身青白，质色莹润，更有置于暗室，可自生光的玄妙之处。
虽不知消息如何传出去的，但此传言与公子瞿不谋而合，他与吴氏一商议，索性以此物之名开设佳宴，请一众公卿好友来府中赏鉴玉璧。
公子府忙上忙下，提前三日遣了家臣持递宴柬，送入各公卿府邸。唯有两处，公子瞿又另外遣了身边得力侍者，各自带了两句话，一封送进温山郡。
还有一封，送去了妫裳府中。
这日天清气朗，屋檐下也热闹，两只晚燕并啼盘旋，衔泥衔草，垒窝筑巢。
以往只见筑好的巢窝，今日倒第一次见此情景。
妫裳觉得新奇，又恰逢白瑜在家，缠着他弃了书简，两人偷得半日闲，闲等一隅看两只鸟雀。
忙碌时一趟一趟往返，一点一点堆砌泥坯；何时累了，便并排落在屋檐上，依偎在一起，姿态亲昵，相互啄羽。
这场热闹自天色将亮一直延伸午后，二人要静静端坐，妫裳看得入神，并不觉倦怠，然初时雅兴消磨殆尽，久而久之，白瑜却有些坐不住了。
几次三番要猫着身子悄悄遁走，被妫裳察觉，一个眼神定住脚步。
他讪讪一笑，只得重回她身侧继续陪她坐着。
这时妫裳却不肯绕过他，眯眼笑起，眼神下瞥，要他俯身屈膝。白瑜茫然，不知她要如何，却一味纵着她，乖乖依言照做。
其人身姿修挺，仪型毓秀，俯下身时，更见肩脊宏阔，妫裳掩袖一笑，继而提裙纵身，一下扑到他背上。
双臂从后环抱，要他背着站起身，趁着两只鸟儿外出间隙，细细瞧一回那垒了半日的窝。
“阿瑜，还不够高，我看不到！你快再垫些脚！”她笑容肆意，有意想着法子刁难他。
白瑜摇头失笑，双手稳稳托住她，只得听她号令托举她再高些。
她偷笑出声，这般戏耍举动暴露无遗，被白瑜尽数看在眼里，他会心一笑，却不点破。
下一刻故作足下打滑，陡然踩空，身形踉跄站立不稳，左右摆动摇摇欲坠，两人几欲双双赴下高阶之状。
妫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闭上眼睛双臂环绕紧紧缠在他颈间，生怕跌下去。
初时不察，待白瑜敛足缓缓立定，两人没了掣肘，她回过神，伏在他肩头长舒一口气，这时瞥见他笑盈盈的眼尾，察觉身下微微耸伏的背脊，方发觉他故意为之。
“阿瑜！你诓我！”
美目含黠，她俯首，一口咬在他肩膀。
细细齿尖触到皮肉，白瑜吃痛，却笑意盎然，侧首睇她，相谑道：“夜里便罢了，裳儿白日也做狸奴娇态，要我如何招架得住？”
燕私之言，分外直白。妫裳耳际微热，知晓自己无礼在先，不与他计较。
恰逢鸟儿归巢，她挣扎着想要下地，白瑜却无论如何不肯放手。
“闲坐了半日，便是日日讲学授徒的夫子，也没这般耐性。燕燕颉颃，同栖于梁，便如你我情意和美。裳儿如今既已双脚腾空，做了半只鸟儿，干脆为夫再劳累些，送裳儿与鸟雀一般同去房檐，你我也做回玄鸟可好……”
她闻言当真仰首去看，握住他衣襟不放，心头生出些惧意，急道：“才不要，阿瑜，快将我放下来！”
他不肯随她意，也起了捉弄心思，两人一来一回，絮絮纠缠，互不原宥。
眼看争辩不过，一双柔荑忽然绕至面前，要作势捂他的眼，逼他就范。白瑜连连闪躲，见妫裳已在气怒边缘，终是将她稳稳放了下来。
刚一落地，妫裳转身，要拂袖离去，被白瑜挡在身前拦住，两人看着彼此，都不说话，也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眉眼弯了弯，这才又一同笑起来。
恰逢公子瞿府中有近侍拜见，锦姀引人前来，远远听见一片欢声笑语。闻此当即顿住脚步，吩咐身后众人等在原地。
侍者无有不从，片刻后，才被招至妫裳面前。
来人是吴氏身边的侍者谢奴，行过礼，稍带了两句话。
“主问裳姬安好，托奴带了话来，家中稚儿已能扶步，许久未见裳姬心中挂念，此番恰设佳宴，盼望裳姬移步府中一叙。”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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