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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前尘 ...

  •   锦姀看她背影,此番举止古怪,心内猜到几分,摇头失笑,晚膳时当真在妫裳面前调侃了几句。

      白瑜尚未归家,几案前不过只有主仆共三人。妫裳食的不多,将筷箸一搁,遂笑问起:“莫不是这一撞,倒撞出几分儿女私情?”

      “都是姐姐胡说!”妩奴杏眸带怒,瞪了锦姀一眼,不过一面之缘,怎好妄言,实在轻浮。却难掩面泛赪霞,说话也开始吞吐磕绊:“我……我才没有。”

      妫裳知晓她是难为情,妩奴如今年满十七,正是大好年华,她本也有心留意,却也不愿随意指婚,若妩奴有中意之人自当紧着她的心意。

      此刻见她扭捏姿态,不禁道:“你若真有心,打听一下是何许人也,也不是什么难事。那样出众的男子,闾里想来不多见,稍作打探一问便知。”

      “都是锦姀姐姐胡说,裳姬别再提了。”妩奴这时收敛神色,撇撇嘴,随意道:“奴还不想行嫁…...更何况,若是有缘,来日自会再相见。”

      其声如蚊蚋,既是不愿说,妫裳也不再追问。妩奴心性纯粹,本不善待人,这么多年相伴也难割舍,在她身边有她相护,自是很好。

      几人又说了一番话,听见有脚步声响,循声望去,远远见园中两个奴仆左右各一,正扶着澄阳君归家。

      白瑜神色昏眊似有醉意,步态蹒跚玉山倾倒,挺拔的身影左右摇晃,若无人搀扶定要跌在地上。

      他平日克己寡欲,从不贪杯,显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妫裳纳罕,起身迎上去,“这是怎么了?”

      奴仆闻声应答:“今日澄阳君被留在齐宫内同大王说话,一时高兴,酒饮多了些。”

      “什么事这样高兴?”

      “听寺人说,好似是大王许澄阳君回封地探望亲族一事。”

      妫裳一时语塞,顿了顿,没有再问。她神色怔忪伫立在旁,任由白瑜被扶进内室床榻,看着仆人忙里忙外,预备温水侍其盥沐。

      半晌回过神来,不由轻叹,从锦姀手中接过浸湿的锦帛,叫众人都退下。

      内室里,白瑜安静躺在榻上,呼吸平缓,身上时常侵染的兰香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酒气。

      妫裳蹙眉上前,动作轻缓,替他解衽释带,褪下鞋袜,再细细擦手净面。

      湿漉漉的锦帛覆上面额时,手腕忽被攥住。

      白瑜睁开朦胧双眼,嗓音暗哑,轻声唤她。

      “裳儿......”

      他在这一刻似乎很清醒,眼眸渐瞭,似一汪清渊潺潺,望向她时,眼中拢上一层浅浅的笑意。

      妫裳唇角轻扬,微微倾身靠近,神色和纾,温柔注视着他,伸出食指,点在他挺拔的鼻尖轻呢。

      “你醉了……”

      夜里光浅昏暗,他眼前却是明晃晃的无双美人,乌发委垂于面颊两侧,唇若渥丹,雪肌如玉,眼眸潋滟,一颦一笑,一动一止,皆撩人心弦不自知。

      白瑜半醉半醒,忽而想起两人初见,她的惊慌无措,泪眼婆娑……

      到底醉意蓬勃,久久凝望下,心绪割裂,竟觉得眼前人有些不识。

      卧房内静悄悄的,他听见她说话。

      “阿瑜……你是不是怪我?”

      那双美目平白无故忽含热泪,将落不落。

      怪她什么呢。怪她当年的诓骗利用,让他遭故国斥骂叛主,五年沉寂满身伤痛,滞留临淄遭人白眼,受人轻慢,还是令王心存芥蒂,不时讽喻。故国已末,覆巢之下何来的封地,何来的澄阳君,要白白忍受这样的羞辱……

      “为何要这样想?”

      他僵住半晌,蹙眉,神智清醒了些。

      挣扎着半支起身体,握住她的手,将她圈进怀中,不厌其烦,柔声解释:“我酒醉……是因已许久没有开怀畅饮过。如今我得大王器重,又有裳儿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

      “从前魏国旧主昏庸......我早已失望,拼死守城是尽我本分而非效忠暴君,我知你当日的无可奈何,从未怪过你。今时今日的一切,我更不后悔……”

      夫妇三载,朝夕相伴,这些话他似乎说过许多次。妫裳静静听着,只觉如鲠在喉,长久未言。

      他又将她放开,笑着问她:“你呢?可曾后悔过?”

      她看着他,见他眼眸流转,掩不住的疼惜依眷。

      后悔什么呢。后悔当日适婚于他,缘他之故而遭君父不喜,惹来猜忌嫌隙,自此举步审慎,处处小心翼翼,尊荣地位一落千丈……

      她仰首,凝眸望着他,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面容却带着笑,眼神坚定,缓缓摇了摇头。

      他同样莞尔,伸手抚去她的泪。

      “既如此……”

      “你和我,都往前看罢。”

      白瑜到底酒醉,又是一日劳累,两人说过一番话,他再支撑不住,阖目沉沉睡去。

      妫裳心下稍安,这才隐隐发觉腹中积食不适,记挂白瑜受风着凉,抬眼见门窗闭阖,又觉如今天气渐热,了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赤足而行,轻轻退出房门。

      此时月升柳梢,夜空澄净不见半点星嘒,回廊两旁是已燃起的铜蹬,脚下是长长倾泻的月色。

      她倚于廊柱下,神色安静,眼中倒映点点光亮,看蹬下虫蛾前赴后继,绕焰趋飞。

      花草林木皆以酣睡,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夜风清凉,引得长发飘摇,裙裾飞扬,促成一道道暗影,折在阶前幽渺叠重。

      妫裳从来自许是薄情之人。

      无论是少时与母幽居窄巷,还是后来得以踏入宫廷,这世间于她而言,能抓在手里的,才是最好的。

      她想要的,也不过只是一份安稳。除此以外,为了自身,身边所有人都可以摒弃,利用。

      白瑜,也曾是这些人之一。

      坊间传闻纷飞,说不得半真半假。当年齐女确与齐国联盟里应外合,背叛夫族,游走于世族之间许下重诺,来日可划封地安居,劝其为投诚大开城门。

      贵族本有所顾忌,势必摇摆不定,可若有内应早已随公女送亲队伍潜入魏国伺机而动,数万盟军亲临城下十万火急,只等杀人割耳论功行赏时,当另作他言。

      如此一来水到渠成,盟军几乎不战而胜。这也成了齐女遭人诟病祸国的根本缘由。

      当日魏国受困,澄阳君临危受命,背水一战,当妫裳促成一切想起那个夫婿时,他已下落不明。

      齐兵亲临城下那个夜里,遍地尸骸难以辨析,有人说,澄阳君早已战死。

      没有人记得他。

      她想起他的搭救之恩,庇护温情,事有太多不得已,无论后来如何悔恨,她彼时能做的也只有归齐后暗自派人寻他,人是死是活,总要不遗余力,有个定论。

      天无绝人之路,白瑜在尸山火海中为人所救。他伤势过重,起初一年生死攸关,反复高热,刀枪箭矢伤痕遍布全身,更是伤到内里,根本无法行动。

      后来渐渐可以起身行走,但不耐劳累,只能静居调养。

      日后虽痊愈,筋骨脏腑受损,旧疾沉疴时常发作,再不可复任疆场,更不能领兵出征。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白瑜对世事添了几分淡漠,最开始从病痛中苏醒,知晓一切尘埃落定,也知晓妫裳做的一切,更知晓她在寻他,他从未怪过她,却因当下病痛缠绵,不知是否还有活路,不忍她看见自己狼狈颓态,隐匿乡野,避世养病。

      五年后得知她即将和亲楚国的消息,终是按捺不住奔齐寻她,对前事既往不咎,仍旧回到她身边。

      一个情字,迫使敌国名将甘愿赴齐,为君驱使。

      这本是一桩美谈,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天下名士择君而事,此等事例比比皆是,齐王善用人,可也顾虑其心有异,偶有试探,并不曾委以重任。

      齐国上下亦是议论纷纷,有人知乱世当立身为先,故国已没,他为美色折腰,自当效力夫人之国。有人忌惮其能力喧宾夺主,终究不是齐人,恐他负主。

      后来两人成婚,处境却并不好。齐王早前已为固盟替妫裳寻得赵公子,后又有和亲楚国之意,妫裳一意孤行,再三悖逆,又许了这样一桩婚事,偏偏白瑜是齐王昔日钦定翁婿,齐女故步自封,守节美名盛传,若强行干预,岂不是坐定了当年伐魏的处心积虑。

      纵然后来与君父离心,妫裳也依旧是齐国的女公子。

      她有无上地位,又得一真心相待之人,算不算如愿以偿。

      没有人知道。

      昔年魏宫之内多有私议,太子乐昭宫中美人如云,却不过都是摆设罢了。

      他喜好龙阳,心思更是独独系于其弟公子丕身上。公子丕素行放恣,与乐昭苟且之余四处留情,恃魏势而无所忌惮,常辱于魏国为质的少年男女,肆意轻薄,狂妄至极,多数人深受其扰不堪重负。

      那年百国中最强大的魏都,被送入一个极其貌美的齐地女子。

      或许有人质疑齐王用心,打着为质名号献媚讨好,毕竟此等女色祸国前例不计其数,这样的女子,定然要掀起腥风血雨。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纵然魏国覆灭与她关系千丝万缕,可强者多怠于察祸,那时没有人在意这个区区质女。

      何况彼时的魏王沉迷长生之道,将国之琐事尽数交托氏族,又听信方士之言,不再流连宫宴女色。

      说来可笑,这样的女子,意料之外,没有等来君主与储君的垂涎,反倒给了宵小可伺之隙。

      曾有那样一个夜晚,有人假意传召,引她误入一处荒瘠宫苑。那儿杂草丛生,冷风呼啸,暗处等着一个人,那个狰狞带笑的面孔,她在梦中记了很多年。

      公子丕到底贼心不死,急不可耐朝她阔步行来,张牙舞爪,面目可憎,她转身要逃,却被从后牢牢抓住,拖至幽隅欲行不轨。

      那时她初入魏国,即便真的听信君父所言,有所图谋,也只在魏君与储君身上,绝不会委身一个品行低劣的公子。

      时隔太久,仍旧记得当时是如何慌不择路,恐惧攫住四肢,唯有拼命挣扎,竭尽全身之力向后一击。手肘正撞其胸,公子丕重心失稳,向后沉沉跌去,头石相击的闷响沉重轰鸣,而后,是她凄厉的尖叫。

      她失手杀了他。

      异国为质,孤立无援,她已无力去想齐国将会被如何诘问,而她如何来偿这条人命,她在那一刻神魂聚散,极度恐惧下拼命逃离,跌跌撞撞跑出宫门时,遇见了一个本不该遇见的人。

      那个人,是彼时的澄阳君白瑜。

      或许对年少的她心生怜悯,也或许是早已看不惯魏室子弟荒淫无道……白瑜告诉她,别怕。

      她后来知晓,那夜白瑜顺势将公子丕推入井中,佯装其醉酒失足,溺亡深井,替她抹去一切痕迹。

      她果真没有被牵连。

      可公子丕一死,太子乐昭痛心疾首,继而生疑。后不知从何处窥见蛛丝马迹,认定此事与她有关,继而疯狂报复。

      乐昭是比公子丕更危险的存在,无凭无据,不敢公然挑衅齐国杀她泄愤,只能屡次凌辱践踏,威胁恐吓,最后甚至亲手推她入公子丕所陷的井中,逼她吐出实情。

      那一次,她真的已经绝望,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魏国。

      救起她的,依然是白瑜。

      于是她抓住白瑜,视他为一苇之寄。却也未忘来时君父嘱咐,假意与其成婚,暗中搅动风云,为了所谓的父女亲情,无上地位,在他与君父之间,选了后者。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凑巧,白瑜恰在她身陷囹圄时归来。

      她寻他五年,再次做的选择,是绝不辜负他。

      夜已深了,白瑜幽幽转醒,察觉身边空无一人,循着月色霜华寻出门外,见人就那里,安静等着他。

      他无奈:“裳儿……我熏过兰香了。”

      她回首,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赤裸的双足,眼波荡漾,笑容狡黠,朝他伸出双臂。

      他眸色比夜更暗,笑着将她抱回卧房。

      “我若是不醒,你可要待在这儿一夜?”

      她吻在他唇上,含糊不清:“我才没那般愚钝……”

      又是一年春夏起始,日月无故,天长地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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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虽然没人但还是公告一下哈哈哈哈哈 因笔力问题每章要反复修改很多次,大概做不到随榜,暂许小目标,每周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