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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折 第二日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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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听雨楼还没有真正醒过来。昨夜喝醉的客人尚未起身,廊下只有两个小厮提着水桶来回走动,木地板上还残留着昨夜洒落的酒气。沈窈已经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写了三个词——沈崇、定北侯府、容二公子。
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并非因为骤然听见父亲的名字,而是因为那个醉客说得太具体。若只是市井传闻,大可以说沈崇有冤、军粮案另有隐情,可他偏偏提到了一封折子,又说亲眼见过送折子的人进定北侯府。这样的细节,要么是真的,要么就是有人故意让她听见。
沈窈不喜欢第二种可能。她在听雨楼这些年见过太多故意说漏嘴的人,有人想炫耀自己消息灵通,有人借醉意试探别人,还有人一句真话里掺九句假话,只为了把听者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她最早吃过这样的亏,后来便养成习惯——越想相信的话,越不能立刻相信。
宝珠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小姑娘愣了一下,又低头瞧见桌上的纸,便知道她还惦记昨夜的事。沈窈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只问昨夜那几位客人住在哪里,今日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周掌柜住在城西的长丰客栈,那两位也是一道来的。”宝珠将粥放下,又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清,“听说他们是从京城南下,先去了扬州,再来咱们这里收药材。过两日还要去湖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京。”
沈窈舀了一勺粥,没有马上说话。昨夜那个醉客既然和周掌柜同行,多半也做的是北地生意。来往南北的人,比寻常客人更容易知道京城和边关的消息,但这种人嘴里的事情也最杂,今日听来的,未必就是他亲眼所见。她得先知道他的身份,再判断那句话值几分。
柳娘来得比平时早。她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衫,进门便瞧见沈窈已经把昨日的礼册收到了旁边,桌上放着听雨楼近年来的旧账。她没有问沈窈昨夜听见了什么,只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了两页账册,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昨晚那个姓周的,什么来路?”沈窈问得平静。柳娘抬起眼看了她片刻,才说周掌柜在江南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北边也有铺子,常替几家大户采买药材。至于同行那两个,一个姓程,一个姓徐,都是京城那边的商人,身份算不上显赫,却认识不少做官家的管事。
沈窈问:“昨夜说醉话的是哪一个?”柳娘答是姓徐的那个,名叫徐广生,从前替军中供过几年药材,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便退出来做了自己的生意。听到“军中”两个字,沈窈终于抬了眼。这至少说明,他知道北境军粮案,并不算全无来由。
柳娘看出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多问,只说徐广生这些年很少来江南,昨晚也是周掌柜做东才来了听雨楼。沈窈点点头,让柳娘帮她查一件事——五年前,徐广生究竟在哪里做生意,又和定北侯府有没有来往,尤其是沈家出事前后的那几个月。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账册合上。“查这个不难,难的是你一旦开始查,别人也可能知道有人在问。”沈窈当然明白。江南离京城远,却不是没有眼睛。商路、驿站、镖局、牙行,哪一样都能传消息。她若问得太急,反而会把自己暴露出来。
“那就不要查沈家。”沈窈拿起茶壶,替柳娘添了一杯茶,“查徐广生。查他五年前在哪里,跟谁做过生意,欠过谁的钱,替谁送过东西。若他当年真的见过送折子的人,总会有一条路能对上。”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核对一个普通客人的来历。
柳娘听完笑了一下。五年前刚来听雨楼的沈亦殊不会这样想,那时候的她只知道一个劲问别人父亲是不是冤枉的,别人一句“或许”便能让她整夜睡不着。如今的沈窈已经知道,想查一个秘密,不能从秘密本身下手,而要去查那些看似无关的人。
午后,徐广生从长丰客栈出来,在附近茶馆坐了一个多时辰。沈窈没有亲自去,也没有让宝珠跟得太近,只托了熟识的车夫留意。他先见了一个本地药商,之后又去了城南一家票号,最后回客栈时买了一盒点心,看起来与任何来江南谈生意的商人都没什么不同。
倒是那家票号给了她一点东西。票号掌柜与柳娘相熟,晚上让人送来一本已经作废的旧簿,上面记着几年前几笔北方商人的银钱往来。徐广生的名字赫然在其中,而其中一笔银子,正是在沈家出事前两个月,由京城一家名为“广盛行”的商号转出。
沈窈看着那个商号名字,没有急着下结论。京城商户成百上千,单凭一笔银子说明不了什么。她让宝珠去找出听雨楼过去几年的客册,果然在两年前的一页上看见了“广盛行”三个字。来客不是东家,而是一名姓陆的管事,当时陪的是江南布政使府上的幕僚。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她原本只是想核实徐广生有没有撒谎,如今却发现一条极不起眼的商路,竟然同时牵到了军中旧商、京城商号和官府幕僚。沈窈把那几处名字分别抄在不同纸张上,没有将它们连在一起。她还不确定哪一条有用,更不愿太早相信自己找到了答案。
接下来的两日,她仍照常见客。白日里听曲、看账,晚上陪席时也没有刻意打听京城的事。偶尔有人提到朝中哪位大人升迁、哪家公子新纳了妾,她都只是笑着听过去。只有在独自回房以后,她才把听来的零碎消息重新翻出来,一个个与父亲当年的旧事比对。
第三日傍晚,柳娘终于带回了一条真正有分量的消息。五年前,徐广生确实替北境军中供过伤药,而且就在沈崇出事前一个月,他曾随一支军需队进京,在兵部附近停留了七日。更巧的是,那段时间,定北侯府也在替北境军中补一批冬衣和药材。
“所以他可能真的见过那封折子。”柳娘说。沈窈却摇了摇头,只说“可能”两个字还不够。徐广生见过什么、为何记了五年、昨夜又为何突然说出来,这些都没有答案。她不愿因为事情恰好符合自己的期待,就替对方把剩下的逻辑全部补齐。
柳娘问她准备怎么办。沈窈看向窗外,雨后天色澄澈,远处河面上停着几艘刚入城的货船。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想再见徐广生一次。不是以沈家后人的身份,也不是为了追问折子,而只是作为听雨楼的沈姑娘,请他喝一杯茶。
第二日晚间,徐广生果然又来了。沈窈没有单独见他,而是仍旧让周掌柜一同入席。席上谈的都是南北药材行情,她甚至认真问了几味北地药材的价格。徐广生原本还有些拘束,见她对昨夜失言只字不提,渐渐便放松下来。
酒过半巡,沈窈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问徐广生年轻时是否也去过边关。徐广生果然起了谈兴,说自己年轻时哪里没走过,北地风沙、军营夜雪,他都见过。沈窈顺着他的话问军中做生意是不是比江南难得多,他便开始抱怨军需采买层层盘剥,银钱未到手,先要打点十几处关系。
“那岂不是谁都能从里面捞一笔?”沈窈听得像个完全不懂朝政的女子。徐广生喝了口酒,摆手说那也不尽然,真碰上不肯通融的官员,大家都难做。说到这里,他自己顿了一下,随口提了一句:“当年的沈大人便是这种人。”
沈窈正在剥一颗莲子,闻言只抬了抬眼。“就是前两日你们提过的那位?”她问得轻描淡写。徐广生大概也想起那夜自己说过的话,神色有一瞬不自然,却很快笑道:“都是旧事了,沈姑娘不记得也好。”
沈窈没有追问,低头将莲心挑出来放到碟边。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着说自己只是有些好奇,既然那位沈大人如此不懂通融,当年想必得罪过不少人。徐广生听了,神色反倒认真起来,说沈崇得罪的人确实不少,可真把他送上绝路的,却未必是那些最恨他的人。
这一次,沈窈没有接话。她知道徐广生已经说到自己想说的地方,再追一步,反而会让他警觉。屋里安静了片刻,周掌柜正好出去更衣,徐广生看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
“沈姑娘,我上次醉后说的话,你当听过便算了。”他道,“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那封折子我没见过内容,只见过送信的人。当时我去兵部交药材单据,那人我认得,是沈府里一个姓陈的老仆。他从兵部出来后没有回沈家,而是去了定北侯府。”
沈窈手中的莲子终于停了一下。她记得陈叔。小时候父亲出门办差,常是那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替他牵马。沈家被抄以后,府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她一直以为陈叔也死在那一场祸事里,从未想过这个名字还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出现。
“然后呢?”她第一次主动问了一句。徐广生摇头,说自己只是在街口远远看见,后来再没有见过那个老仆。三日之后沈家被围,七日之后沈崇下狱。至于那封折子究竟有没有进侯府,又落到了谁手里,他不敢说。
沈窈听完,只把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没有表现出更多兴趣。徐广生却像终于卸下一件压了多年的事,自顾自叹道:“我后来回京时听人提过一句,那几日侯府里管外事的,正是二公子。那时他才二十岁上下,已经替侯爷料理不少事了。”
“容家二公子?”沈窈像随口确认。徐广生点头,说如今京中都叫他容二公子,名珩,行二。说完又再三叮嘱,这些话绝不能从听雨楼传出去,否则不只是他麻烦,沈姑娘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窈笑着应了,还亲自替他满上一杯。直到席散,她都没有再提容珩。徐广生离开时甚至觉得,自己不过给一个风月女子讲了段京城旧闻,那姑娘兴许明日便会忘得干净。
房门关上以后,沈窈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桌上的莲子已经剥了一小碟,洁白的果肉堆在青瓷盘中,几颗莲心散落在一旁。她伸手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分明已经去了芯,舌根却仍泛起一丝苦味。
陈叔活着走进过定北侯府。这意味着父亲在出事之前,的确试图将什么东西送出去。至于那东西是不是折子,容珩有没有见过,又为什么最终没有送到该到的人手中,都仍是未知。可至少这一次,她终于有了一个能查下去的名字。
沈窈回房后从暗格里取出那个旧木盒。玉佩下方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小纸,是父亲早年教她看账时随手写下的一串数字。五年来,她把沈家能留下的东西翻过无数遍,从未在其中找到真正的答案。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坚持查下去,只是不肯接受父亲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如今,她第一次觉得那扇门也许真的存在。只是门后站着什么,她还看不清。
第二天,柳娘带她去了城南一家茶铺。铺子不大,后院却另有一间不对外待客的小屋。屋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腿微跛,正在低头拨算盘。沈窈进门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这人姓何,早些年跟着镖局走南北,后来伤了腿,便在江南替几家商号做些见不得光却算不上犯法的差事。寻人、查账、递消息,只要银子合适,他都做。柳娘过去查客人底细时偶尔会找他,因此沈窈并不需要向他解释自己是谁。
沈窈把“广盛行”和“定北侯府”两个名字分别写在两张纸上,让何叔查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她没有提沈崇,也没有提容珩,只说自己想知道五年前广盛行是否替侯府运送过什么东西。何叔看了她片刻,收下纸张和银票,没有多问。
从茶铺出来时,柳娘终于问她:“若最后真查到容二公子身上,你准备怎么办?”沈窈停在檐下,望着外面熙攘的长街。她其实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很多遍,可每一次想到最后,答案都一样。
隔着江南和京城,她查不到容珩。
靠几个商人、几本旧账,她也不可能知道侯府五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真正藏在高门深院里的东西,外面的人看得再久,也只能看见一面墙。
“我要回京。”她说。
柳娘并不意外,只是问:“然后呢?”
沈窈看向她,眼底很静。“想办法进容家。”
一句话说得并不重,柳娘却半晌没有出声。听雨楼里的姑娘想进高门,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她知道沈窈说的“进去”,和那些盼着被富贵人家赎身的女子完全不同。她不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归宿,而是准备亲手走进一个可能害死过她父亲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柳娘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沈窈当然知道。
她若只想平安,这五年已经足够让她学会怎样过好日子。她有银子,有名声,也有人脉,哪怕有一天离开听雨楼,在江南开一间铺子,也能过得比许多人自在。她没有非回京不可的理由,除了她自己不愿就这样算了。
那天晚上,沈窈第一次将自己攒下的银票全部取了出来。她把一部分留给听雨楼,又单独分出一部分交给柳娘,剩下的连同沈家的旧物一并收好。她做这些时很平静,就像不是在准备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方,而只是在安排一次寻常远行。
临睡前,她重新取出那张纸,在“容”字后面补全了名字。
容珩。
墨迹未干,她便用指腹轻轻按住纸角。
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是否见过父亲的折子,更不知道当年沈家的覆灭与他究竟有几分关系。可有一点已经足够确定——若真相藏在定北侯府,她便亲自进去找。
沈窈将纸折起,压进木盒最底层。
她自十三岁那年起便明白,想从别人手里拿回自己的东西,总要付些代价。
只是这一次,她还不知道。
她准备拿自己做饵的时候,远在京城的那张网,也正在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