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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雨楼 江南入春以 ...

  •   江南入春以后,总有下不完的雨。檐下雨帘细密,长街上的青石被洗得发亮,来往车马碾过积水,将灯笼的倒影踩碎。听雨楼门前却比平日更热闹,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披着蓑衣候在雨中,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楼上紧闭的雕花窗。
      楼里暖意正盛,丝竹声隔着珠帘缓缓流淌。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商客,也有几位结伴寻乐的年轻公子。酒盏相碰,笑声此起彼伏,脂粉香和熏香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化不开。那些人今日来此,有的为了听曲,有的为了谈生意,更多的却是为了见沈窈一面。
      沈窈是听雨楼如今的花魁。她十八岁,入楼已有五年,容貌并非浓艳逼人,而是生了一双看人时格外专注的眼睛。她不常下楼,也很少单独见客,越是如此,外头便越将她传得神秘。有人送金,有人送玉,还有人将千里之外得来的稀罕物送到听雨楼,只求她在席间坐上半个时辰。
      此时沈窈正坐在三楼妆阁里,任由侍女替她梳理长发。铜镜旁放着今日收到的礼物,一只羊脂玉镯,一匣拇指大小的东珠,还有一尊雕工精细的白玉观音。侍女宝珠一面核对礼单,一面偷偷打量她的神色,想从她脸上看出对哪一件格外喜欢。
      沈窈拿起那只玉镯,对着灯看了片刻。玉质的确温润,几乎没有瑕疵,送礼的人也颇费了些心思。她却将镯子重新放回匣中,让宝珠明日原样退回。宝珠不解,低声说赵公子送来的东西从来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她若这样做,只怕要拂了对方的脸面。
      “不是送得越贵重,便越有诚意。”沈窈翻过礼单,看见玉镯后面记着送礼人的姓名,又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前日才向柳妈妈打听过我的身契,今日便送来这样一只镯子。东西收下了,他下次再开口,便会觉得我欠了他的。”
      宝珠听懂了几分,立刻让人将匣子单独收好。其余金银珠宝则按照听雨楼的规矩登记入册,日后客人若有所求,也能查清他们送过什么。沈窈在这里待了五年,早已知道世上最难偿还的并不是银钱,而是那些没有提前说清代价的好意。
      镜中的女子梳好了发髻,鬓边簪着一支细长的白玉簪,耳畔只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她今日穿一身烟青色襦裙,颜色清淡,并不像寻常风月场中的艳丽装束。柳娘曾说,听雨楼里已经有足够多的红裙美人,她不必与人争那一点颜色。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女子短促的惊呼。宝珠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很快转身回来,说楼下的秦公子喝醉了,正拉着新来的小桃不肯放。柳娘被别的客人绊在后院,一时赶不过来,堂中的管事又不敢轻易得罪秦家。
      沈窈没有立刻起身,只问秦公子今日带了谁来。宝珠想了想,说除了两个惯常跟随的小厮,还有几位同在书院读书的公子。沈窈又问秦家老爷近日是否仍在谋求江宁县丞的位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才从妆台前站起来,慢慢整理好衣袖。
      大堂中央已经让出了一片空地。秦公子握着小桃的手腕,将人拉到身旁,桌边的酒壶倒了,酒水沿着桌角不断往下淌。小桃年纪不大,才进楼不到半个月,眼中已经含了泪,却不敢挣扎得太厉害。围观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愿意上前替她说话。
      沈窈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原本杂乱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秦公子也抬起了头,脸上的醉意散去几分。他今日原本便是为了见沈窈才来,只是等得不耐烦,才拿身边的小姑娘撒气。此时看见正主,他下意识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却仍不肯将人放开。
      “沈姑娘总算肯下来了。”秦公子靠在椅背上,故意将小桃拉得更近,“我还以为听雨楼如今门槛高了,连我这样的客人都不配见你。”
      沈窈走到桌边,并没有去看小桃的手腕,只让人重新换一壶酒。她亲自取过一只干净的杯子,放到秦公子面前,笑意不深,却恰好让人挑不出怠慢,“公子今日带着同窗过来,原是件风雅事,若为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扫了兴,倒显得听雨楼不会待客。”
      秦公子听她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神色缓和了些,却仍旧不肯松手。他身旁几位同窗都在看着,其中一人已有些不自在,显然不愿把事情闹大。沈窈将这些神色尽收眼底,又让宝珠把楼中最好的梨花酿送来,说今日的酒钱记在她账上。
      “沈姑娘这是要拿一壶酒打发我?”秦公子嘴上仍不饶人,语气却已不像方才那样强硬。沈窈抬眼看他,仿佛认真思量了一番,才轻声说秦老爷近日公务繁忙,若知道公子在外饮酒误事,只怕要怪听雨楼没有照顾好他。
      秦公子的脸色顿时有些僵。他父亲正值升迁的要紧关头,最怕在外惹出闲话。他原本只想在人前逞强,此刻却不能真让同窗看着自己强迫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沈窈没有继续逼他,只将新斟好的酒往前推了推,像是方才那句提醒从未说过。
      片刻后,秦公子终于松开了小桃,挥手让她滚远些。沈窈顺势让宝珠将人带走,又唤来楼中一位性情爽朗的姑娘陪席。新酒端上来,乐师重新奏起曲子,周围人很快跟着说笑起来,方才的难堪像是从未发生过,秦公子的颜面也被完整地保了下来。
      沈窈没有在大堂久留。她同桌上几人饮了一杯,便借着还有客人在楼上等候,转身离开。秦公子甚至起身送了两步,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误会。走上楼梯时,宝珠压低声音说他前后变脸得真快,早知如此,刚才便该直接叫护院将他赶出去。
      沈窈扶着栏杆,脚步没有停下。秦家在江南有些根基,听雨楼今日将人赶出去,明日秦家便能让人日日来查楼中的酒税与契书。她能替小桃解一次围,却不能让听雨楼替她承担往后的报复。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先将眼前的事平稳收住,比争一口痛快更重要。
      走到三楼尽头时,她已经听不见大堂里的喧闹。最里面的雅间门前守着一名陌生小厮,衣着普通,鞋底却沾着北方特有的黄土。沈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宝珠上前报了她的名字,里面很快有人应声,让她进去。
      雅间里坐着三名客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为首那人姓周,在南北之间经营药材生意,来听雨楼已有两次,与柳娘也算相熟。另外两人是随他一道南下的朋友,一个身形清瘦,话不多;另一个面色微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
      沈窈进门后先向几人见礼,在屏风旁坐下抚琴。她不急着说话,只让琴声缓缓铺开。周掌柜原本还带着几分拘谨,几杯酒下去,便渐渐谈起北地一路的见闻。他们说关外风沙,说今年药材难收,也说京中近来查得严,许多旧账都不敢再拿出来见人。
      那名喝醉的客人听到“旧账”二字,忽然笑了一声,说天下的账哪有查得清的,真要往前翻,五年前北境那批军粮便足够牵出半个朝堂。清瘦男子立刻让他少说两句,周掌柜也皱眉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愿在这种地方谈及朝廷旧事。
      沈窈的手指仍稳稳落在琴弦上,只是曲子在转调时慢了半拍。那一点停顿极轻,屋里没有人察觉。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追问,反而将曲声压得更低,像是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军粮与朝堂,只顾弹好眼前的一首曲子。
      醉客却已经来了谈兴。他说当年兵部侍郎沈崇也算个硬骨头,查出军粮账目有异,偏偏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反倒把自己一家都搭了进去。清瘦男子沉声提醒他,沈崇通敌之罪已有定论,哪里轮得到他们在外胡乱议论。
      “定论?”醉客端起酒杯,冷笑了一声,“若真有定论,何必将他最后那封折子截下来?我当年亲眼见过送折子的人进了定北侯府,第二日沈家便被围了。那封东西若真到了御前,沈崇未必会落到那个下场。”
      琴声依旧没有断,沈窈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五年来,她听过父亲贪墨、通敌、畏罪自尽等种种说法,唯独没有人提过一封被截下的折子。她压住指尖的力道,直到琴弦重新发出平稳的声音。
      周掌柜低声呵斥醉客,让他不要再说。那人却摆了摆手,说沈家早已无人,事情也过去五年,便是真说出来又能如何。沈窈在一曲结束后才抬起眼,像是不经意地笑道:“几位说的沈大人,可是从前掌管北境军粮的那位?”
      周掌柜神情微变,随即笑着将话题带开,说不过是些酒后闲谈,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沈窈也没有继续问,只让宝珠重新温酒。她的态度越显得无心,那醉客便越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算不得什么秘密,还主动问她一个江南女子怎么会听过沈崇的名字。
      “幼时听教书先生提过。”沈窈垂眸斟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他说沈大人性情刚直,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奴家只是觉得,若那封折子当真存在,截下它的人倒是胆大。”
      醉客嗤笑道:“胆子自然大。定北侯府出来的人,有几个胆子小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压低声音说道,“那时替侯府经手此事的,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如今京中提起他,人人都要敬上一声容二公子。”
      周掌柜猛地将酒杯放回桌上,瓷器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醉客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讪讪闭上了嘴。沈窈却没有再问那个年轻人的全名,只低头替几人续酒,仿佛“容二公子”四个字与她毫无关系。
      后半场谈的都是药材价格与沿途见闻。沈窈偶尔回应一两句,再没有将话题引回沈家。直到几名客人离开,宝珠进来收拾酒盏,她才从屏风后站起。长时间端坐让她双腿有些发麻,她扶着琴案缓了片刻,脸上却看不出异样。
      桌边还留着半杯未饮完的酒,杯沿映着烛光。沈窈走过去,目光停在酒杯上许久。方才那名醉客说自己亲眼见过送折子的人进入定北侯府,这句话未必全真,却绝不是随口编造。他若只想炫耀见识,不会在说出容家以后立刻闭嘴。
      她让宝珠去问柳娘,周掌柜一行人从何处而来,又准备在江南停留多久。宝珠领命离开,房中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雨又密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将楼下隐约传来的乐声压得很远。
      沈窈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素纸。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定北侯府”四个字,停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上一个“容”字。墨迹慢慢浸入纸张,她看着那个字,仿佛看见一扇关闭了五年的门,终于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她没有因为一个醉客的话便认定父亲清白,也没有立即将那个素未谋面的容二公子视作仇人。听雨楼教会她,酒后吐露的未必都是真言,越是想听见的话,越要多查几遍。可无论真假,这都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说,沈崇曾经为自己留下过证据。
      沈窈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镜中仍是听雨楼人人熟悉的花魁,眉眼安静,妆容精致,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见父亲名字的那一刻,那个被藏了五年的沈亦殊,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听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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