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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三 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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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林夏逾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陆承帆靠在门框上看他往箱子里塞衣服,问了句:"几点的票?"
"下午三点。"
"我送你。"
"不用,打个车就到了。"
陆承帆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他桌上,又回来靠着。
林夏逾拉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使劲拽了两下。"你真不回去?"
"不回。"
"过年也不回?"
"没什么好回的。"
林夏逾顿了一下,没接话。他知道陆承帆的家——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生意,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高中那会儿寒假他就不回去,说"在哪过都一样"。林夏逾当时信了,现在不信了。
"你一个人在江城过年?"
"又不是没过过。"
"那你吃什么?"
"食堂不是没关。"
"大年三十食堂会开?"
陆承帆想了一下,"泡面。"
"……陆承帆。"
"加了蛋就行了。"
林夏逾把行李箱竖起来,拉杆抽出来,看了他一眼。这人靠着门框,穿灰色的卫衣,手插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难过,不高兴,就那么靠着。
他突然有点不想走了。
但他妈昨晚打了三个电话催他回去,说"水果店忙不过来",他爹一个人搬不动货。
"我初六回来。"他说。
"嗯。"
"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
"就……万一停水停电什么的。"
"宿舍不会停。"
"那你——"
"去吧。"陆承帆打断他,"别误了车。"
林夏逾拎着箱子走到门口,俩人对了两秒。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伸手在陆承帆胳膊上拍了一下,"走了。"
"嗯。"
他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承帆还靠在门框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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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
他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子葱花和肉香味。他爹在门口给砂糖橘套泡沫网,一箱一箱码好,准备年关最后冲一波。
"回来了?"他妈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瘦了。"
"没有。"
"那个同学呢?跟你一块回来了?"
林夏逾把行李放下,"他在江城,没回来。"
"过年也不回?"
"他家没人。"
他妈的手顿了一下,擦面粉的动作停了。她看了林夏逾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炸丸子。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多炸了一些。"
"干嘛多炸?"
"多炸点备着。"
林夏逾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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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水果店关了门。林夏逾帮忙贴了窗花,挂了两个红灯笼在门口。他妈让他写对联,他写了两笔,歪得不行,他爹看了一眼说"算了买一副吧"。
下午他坐在店里看手机。陆承帆发了条朋友圈——一张泡面的照片,配了个句号。
这人发朋友圈永远配标点符号。
林夏逾点开对话框:"吃了?"
"吃了。"
"泡面?"
"加了蛋。"
"你管加了蛋的泡面叫年夜饭?"
"有蛋有面,齐了。"
林夏逾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最后发了句:"你等一下。"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找他妈。"妈,你刚才说多炸了丸子?"
"是啊,多了不少。你爹手抖面粉放多了,炸了一大盆。"
"能给我寄一份不?"
"寄给谁?"
"陆承帆。就那个……没回家的。"
他妈看了他一眼,那种当妈的眼神,什么都明白但不说破。
"行。"她转身去找保温盒,装了丸子、藕合、卤牛肉、卤鸡翅,想了想又塞了几根卤藕段,最后在边上塞了一圈砂糖橘。"够不够?"
"够了。"
"再装点。一个人过年,多吃点好的。"她又往里塞了两个卤鸡腿,盖子盖上了,想了想,揭开又放了一包花生米。
"妈,够了,盒子装不下了。"
"行吧。"她擦了擦手,"寄加急,初二能到。"
"初二?他大年三十吃什么?"
"那来不及了。"他妈想了想,"你给他点个外卖呗?大年三十送不送不知道,试试。"
林夏逾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输入陆承帆的地址——他记得,早就存了。搜了一下附近的店,大年三十大部分店关门了,但有一家饺子馆还开着。
他点了一份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又加了一份小酥肉,备注写着:"多放醋。"
下单了,预计四十分钟送到。
他给陆承帆发了消息:"外卖马上到,别问我为什么,你先吃。"
"什么?"
"饺子。别吃泡面了。"
过了几秒,陆承帆回:"不用。"
"已经点了。"
"……你在家好好过年,管我干嘛。"
"管你吃没吃饭。"
那边沉默了。
四十分钟后,陆承帆发来一张照片——饺子,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醋。配文:"到了。"
"吃。"
"嗯。"
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句:"好吃。"
"比泡面好?"
"比泡面好。"
林夏逾看着那行字,坐在水果店门口的台阶上。鞭炮声开始响了,远的近的,噼里啪啦的。街上有人放烟花,红的绿的,在夜空里炸开,亮一下就灭了。
他妈从里面出来,端了盘瓜子,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同学,一个人在江城?"
"嗯。"
"他爸妈呢?"
"在外地。"
"过年也不回来?"
"不回来。"
我妈磕了个瓜子,把壳丢地上。过了一会儿说:"明年叫他来家里过年。"
"你又不认识他。"
"不用认识。一个人过年的人,叫来吃饭又不多个碗。"
林夏逾没说话,低下头。街上烟花又炸了一朵,金色的,散开很慢,像花。
他拿起手机,给陆承帆发了条消息:"我妈说明年叫你来家里过年。"
"什么?"
"她说一个人过年的人,叫来吃饭又不多个碗。"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替我谢你妈。"
"你自己谢。明年自己来。"
"……行。"
林夏逾看着那个"行"字,看了挺久。这人说话向来精简,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但这个"行"字分量不轻,他知道。
窗外烟花又炸了一朵,红色的,散开像伞。他妈在旁边磕瓜子,说"这个好看"。
他没看烟花,看的是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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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三,还是走亲戚。
初三那天快递到了。陆承帆发来消息:"收到了。"
"什么?"
"保温盒。你妈炸的丸子。"
"嗯。还有藕合、卤牛肉、鸡翅、花生米、砂糖橘。"
"为什么还有花生米?"
"我妈怕你光吃肉腻。"
"……"
"好吃吗?"
"好吃。"
"比饺子好?"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饺子是你点的,丸子是你妈炸的。"
林夏逾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没追问。但他知道陆承帆的意思——点的外卖是心意,但他妈亲手炸的丸子,是不一样的。那是一个不认识他的阿姨,多炸了一盆丸子,装进保温盒里,加了鸡翅膀加了花生米加了砂糖橘,寄加急寄过来的。
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一个人过年。
他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叫来吃饭又不多个碗"。
他低头打字:"我妈说你多吃点。"
"嗯。"
"她说砂糖橘要捏软了再剥,甜。"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家水果店的。你以前教过我。"
林夏逾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次随口说过,高三那会儿,俩人在教室里吃橘子,他捏了捏说"软的甜"。就随口一句,他自己都忘了。
陆承帆记住了。
跟记他喜欢芒果一样,没什么道理,记了就是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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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闲下来了。林夏逾坐在店里帮忙卖水果。冬天水果少,柑橘类卖得好,砂糖橘、脐橙、柚子,一箱一箱搬。草莓是大棚的,红艳艳摆一筐,贵,买的人少,他妈说"过年看着喜气"。
他一边搬箱子一边看手机。陆承帆的消息少了,隔几个小时回一条,都是短的。
"在干嘛?"
"看书。"
"过年还看?"
"没什么别的事。"
"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走走。江城过年也有庙会。"
"一个人逛庙会?"
"……也是。"
林夏逾把最后一箱砂糖橘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手机,突然觉得有点闷——不是天气,是心里。他在这儿搬水果、走亲戚、吃年夜饭、放鞭炮,热热闹闹的。陆承帆在那边一个人待着,看书,吃泡面,安安静静的。
俩人在过同一个年,又好像不在过同一个年。
"你那边冷不冷?"他问。
"还行。"
"宿舍有暖气吗?"
"有。"
"空调呢?"
"也开了。"
"你别省电费。"
"不省。"
"真的?"
"真的。十六度。"
"……你开十六度?"
"冷。"
"那你怎么不回家?家里有暖气有人——"
他说到一半停了。家?陆承帆那个家,有没有暖气都没人。
"算了。"他改口,"那你多穿点。"
"嗯。"
"初六我就回来了。"
"嗯。"
"到时候带砂糖橘给你。"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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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晚上,林夏逾躺在床上,他爹在客厅看电视,他妈在收拾年货剩的东西。
他给陆承帆发消息:"明天我就回江城了。"
"嗯。"
"到了我找你。"
"不用,我去接。"
"你大冷天骑什么车。"
"打车。"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接你的时候。"
林夏逾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没有鞭炮声了,县城安静下来了,年过完了。
十天假期,忙忙碌碌的,走亲戚、搬水果、吃年夜饭。跟往年一样,又跟往年不一样。
今年多了几件事——给陆承帆点了份饺子,他妈多炸了一盆丸子寄过去,他妈说明年叫他来家里过年。
都是小事。但小事攒多了,就像他家的水果摊,一个一个码好,不知不觉就堆满了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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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开学了。林夏逾坐高铁回江城,三个半小时。出了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陆承帆站在出站口,穿黑色羽绒服,围了条灰围巾,手插兜里。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到了?"
"嗯。"
陆承帆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矿泉水,常温的。
"走吧。"陆承帆说。
俩人并排走。江城比老家冷,风刮在脸上疼。街上还有零星没摘的灯笼,年味没散尽。
"过年这几天干嘛了?"林夏逾问。
"看书。做饭。"
"你不是说吃泡面吗?"
"后来没吃了。吃了你寄的丸子。"
"吃了几天?"
"三天。"
"……你吃了三天丸子?"
"热了吃。早上一碗粥配丸子,中午面条配丸子,晚上——"
"行了行了。"
陆承帆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学校,林夏逾放下行李,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陆承帆。
"给你的。"
陆承帆打开,里面是一袋砂糖橘。个头不大,皮薄,金黄的,从家里带出来的。
"你家水果店的?"
"嗯。我妈让我带的。"
"……你妈又——"
"她说让你多吃水果。"
陆承帆捏了一个砂糖橘,捏了捏,软的。他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吗?"
"甜。"
俩人站在宿舍楼下,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冷得跺脚。陆承帆吃着橘子,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
"林夏逾。"
"嗯?"
"谢了。"
"谢什么,一袋橘子。"
"不是橘子。"陆承帆嚼了两下,咽了,"饺子,丸子,你妈让带的橘子。都谢。"
林夏逾看了他一眼。他说"谢"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平平的,像在说"知道了"。但林夏逾觉得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明年去我家过年。"他说。
"嗯。"
"我妈说的,叫来吃饭。"
"嗯。"
"你别光嗯。你到底去不去?"
陆承帆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嚼了两下。他看着林夏逾,风吹过来,围巾被掀起一角。
"去。"
就一个字。
但林夏逾看见他嘴角翘了一点,很轻,一闪就没了。
他没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