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纪事》枕衍

1、长夏纪事 “拍完了吗

　　第一章
　　八月底的明城。
　　很热。
　　虽然已经入秋差不多半个月了，但是体感温度还是很高的。
　　热啊。
　　林夏逾想着。
　　水果店门口的西瓜摞了一堆。林夏逾坐在门框边扇蒲扇，边听他亲爹在里头打呼噜。
　　有个人蹲在西瓜前面，把每个瓜都拍了一遍。
　　拍了十八个。
　　林夏逾看了几分钟。终于把蒲扇放下了。
　　"拍完了吗？"
　　那人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被太阳晒得通红。
　　"快了。"
　　"你拍十八个了。"
　　"你数了？"
　　"你拍了我就数了。"
　　"哦。"那人又拍了一个，"这个。"
　　林夏逾站起来走过去："我看看。"
　　那人把瓜递给他。林夏逾接过来掂了掂，又拍了拍，然后没撒手。
　　"不让拍西瓜。"
　　"你拍了。"
　　"我的瓜，我拍算检查。"
　　那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个。"
　　林夏逾把瓜放秤上："六斤三两，九块四毛五，给你算你九块五吧。"
　　十块钱递了过来，纸币一角湿的。因为冰红茶瓶子上的水被洇湿了一小块。林夏逾翻了翻零钱盒，找出一个五毛钢镚放那人手心里。
　　"找你五毛。"
　　"嗯。"
　　人走了。塑料袋里晃着半个西瓜，后背汗湿了一片。
　　三天后。明城一中。
　　分班名单贴了一整版，一堆人围着，林夏逾站外圈往里看，七班，自己的名在第三行。旁边有人挤过来，比他高一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呦。
　　真巧。
　　"是你啊。"林夏逾说了一声。
　　"嗯。"
　　"你也七班？"
　　"嗯。"
　　"你叫什么？"
　　"陆承帆。"
　　"林夏逾。"
　　陆承帆又看了一眼名单就走了。林夏逾把名单拍下来发给他妈，赵兰回了条语音："七班吴老师带的？好，他物理教的挺好。"
　　林夏逾回了个嗯。
　　物理教挺好的啊，那可惜了，像他这种脑子的人，应该是再好的老师，都是白搭。
　　林夏逾想着。
　　开学那天。
　　林夏逾推门进教室的时候，一股闷热混着些许难闻的味道扑过来。窗户全开着，风不大，吹不动什么。头顶三台吊扇在转，其中一台咯吱响。
　　人来了大半，但很安静。翻书声，椅子腿蹭地声，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这儿有人吗"，对方摇摇头，就没了。
　　谁也不认识谁。
　　林夏逾扫了一圈。教室不大，摆了六排，每排八个座位。靠窗那列还剩几个空位。他走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坐了个人，穿着个黑短袖。
　　嘶，看着很眼熟啊。
　　林夏逾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了一下又变热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这人趴得很实在，脸全埋在胳膊里，只看见一只耳朵和半个后脑勺。后颈有颗很小的痣。
　　林夏逾收回视线，把书包放好，把笔袋和课本摆齐。桌面上有点灰，他从书包里抽了张纸巾抹了一把。
　　前排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摊着个本子，但半天没翻页。背挺得很直，后排还有几个空位，一个男生从后门进来，脚步轻轻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轻，椅子没发出什么声。整个教室还是安安静静的。林夏逾拧开水杯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变温了。
　　啊，烦躁啊。
　　他侧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人书包搁在椅子腿边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条缝，看不清是什么，一排东西码着，白桦桦的。林夏逾没多看，转回来了。
　　然后继续思考人生。
　　比如人为什么要开学。
　　窗户开得很大，外面的梧桐树离得近，探进来一截枝子，被风刮得一下一下蹭着窗台。阳光从树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跳来跳去。落到了旁边那人放在桌上的手上，那只手摊着，手指骨节分明，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弯弯的，像半月。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侧过身，递了张纸条过来。动作不大，胳膊肘轻轻越过课桌边沿。
　　林夏逾愣了愣，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端正干净："我叫周澄。你以前是哪个班的？"
　　林夏逾又愣了一下，从笔袋里掏笔写："六班，你呢？"传回去。周澄看完写："五班。"又传回来，林夏逾看完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了桌斗里。
　　然后就没了。
　　这就是开学第一天的全部交流了。他又喝了口水，把水杯拧紧。
　　唉。
　　有人在后排打了个哈欠，声音没憋住，哈到一半收了一下，变成半声。然后窸窸窣窣的。林夏逾没回头。
　　旁边的人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脸还是埋在胳膊里，但换成了朝向窗户那一侧。林夏逾余光里看见他的耳朵——耳廓很薄，太阳照着能透点光，干干净净的。
　　林夏逾收回视线，随便从书包里拿了个笔记本，然后写上了名字。"林夏逾"三个字刚写完。
　　老吴终于来了。
　　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全班，迈步上讲台。保温杯在讲台上磕了一声，发出来一声响。"高二七班啊，我姓吴，你们呢，叫我吴老师就行，我教物理。以后两年我带你们。"他把手里的名册翻开，"我点个名，大家认识一下。"
　　底下更安静了。老吴一个一个念，声音不高不低，带点方言尾音。念到"林夏逾"的时候，林夏逾应了一声。念到"陆承帆"的时候，旁边的人闷着说"到"，还是没抬头。老吴看了这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念。
　　原来是西瓜啊。
　　点完名发新书。课代表还没选，老吴就随便叫了几个男生搬了一摞摞从门口传进来，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林夏逾的时候他接过来数了数，七本，新书油墨味冲鼻。他一本一本摞在桌角，拿笔写名字。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还有一本薄的。
　　这时旁边的人抬起了头，手向这里伸了过来，林夏逾把剩下那一摞递过去，双手接过的时候不小心触碰的了他的指尖，陆承帆手顿了一秒，接过去了，写上了的名字。
　　林夏逾愣了愣，看了他一眼，没管也低头把书挨个写上了名字。
　　就是字写的有点丑，虽然说上学期期末考之前他练了一段时间，但是一个暑假过去，写的字又变成了鬼画符。
　　新学期新气象，还是练一下吧。
　　等把所有的书上都写完了名字，林夏逾才对已经开学了这件事有了实感。
　　从进教室到刚才他一直是有点儿懵的状态，不过大多数可能是烦躁。
　　现在差不多回过神来了。
　　唉，开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