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城里人管这叫室友？》是草头王的王

11、晋江文学城 自作自受

　　晋江文学城/自作自受

　　路上，雨势变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咚咚咚”的细微声响，街景模糊成色块，车灯照出眼前一小截湿黑的柏油路。

　　叶乔生没打伞，三两步穿过急诊楼前湿冷的空气，进了住院部。
　　骨科在九楼。
　　他找到病房，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

　　三人间，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墙角的壁灯调到最暗，像一小团伏在空气黄澄澄的雾。

　　过了好一会儿，他退到消防通道旁，给阮苡安拨了电话。

　　阮苡安很快就从病房出来，她只穿了件无袖T，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眼下泛着乌青，看见他，没开口，神色恹恹地靠在了墙边。

　　“情况怎么样？”叶乔生问。
　　“普通骨折，不严重，医生已经给打上石膏固定了。”
　　“嗯。”叶乔生点点头，又问：“但为什么还要住院？”

　　普通骨折不用动手术，一般打了石膏就可以回家养着了，可为什么阮苡安会选择让叶云湘住院？

　　“因为……”
　　阮苡安顿了顿，抬眼看向叶乔生时，眼眶瞬间泛红。
　　“妈来的时候说胸疼，于是加做了个B超，但结果不太好。”
　　阮苡安抽了抽鼻子：
　　“不过还要等明天专科医生上班看过片子之后再决定做不做钼靶检查，如果要做，最快出结果也要到后天了。”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但这句话搁在医学这个行业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到了隔科室就隔山的地步。所以，就算阮苡安同样是医生，但也不敢妄下定论。

　　“你能排出时间吗？我不敢一个人。”
　　自从选择医生这个职业后，阮苡安就很少人前袒露脆弱，但这次不一样，她真的有点害怕了，她还不想变成孤儿。

　　叶乔生见状揉了揉阮苡安的头，
　　“当然，哥会陪你。”

　　阮苡安看着叶乔生，忽然笑了一下，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漂亮的额头微微蹙起，眼尾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哥，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想抱着你哭一场，就一场……”她声音轻下去，像是被风高高吹起的羽毛：
　　“可你不喜欢。”

　　叶乔生有个怪癖，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尤其陌生人，两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这样，多年未变。
　　起初她不信，总憋着坏试探，闹过几次，最后被叶乔生反手按在地上教训了一顿之后才老实。
　　后来，慢慢地，他们关系近了，她挽他手臂他能忍，可拥抱，是绝对不行的。

　　阮苡安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雨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

　　“抱歉。”叶乔生没有动，甚至没有靠近阮苡安。
　　阮苡安仰起头，把眼泪硬生生别回去：“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能逾越的界限，只是叶乔生的这个稍显怪异了些。

　　“不必替我开脱，我知道这个哥哥我当的并不称职。”

　　还不称职？如果连叶乔生都称得上不称职的话，阮苡安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称职的哥哥了。

　　她初三那年，家中忽逢变故，家里一度困难到连她的升高中的学费都掏不起；那时候如果不是叶乔生，她现在哪有资格站在这里当一个光鲜体面的医生？
　　恐怕连高中都读不完，就辍学进厂打工了吧？

　　众所周知，培养一个医生的成本有多高，一体化八年，规培三年，再干整整五年的住院医才能成为一名主治。

　　这些年她吃的用的，全都是叶乔生给的。
　　哦，还包括他前不久还送了她一辆骚粉色的大G。

　　“是啊，是啊，你最不称职了，这么有钱就应该送我辆保时捷。”阮苡安撇撇嘴。

　　“都敢开口要保时捷了，那说明是好了。”
　　“既然好了那就吃点东西吧。”

　　叶乔生一点都不惯着阮苡安，他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里面是一瓶温热的玉米汁，和两个带着余温的火腿三明治。

　　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

　　阮苡安今天早晨才下夜班，回到家才睡了不到四小时，叶云湘就出事。一整天，睡眠不足，又担惊受怕，早就饿得前胸后背。

　　“身为堂堂一帆科技和胜泰集团唯一的亲妹妹，就给吃便利店的三明治啊。”
　　“不吃就还给我。”
　　“不要。”

　　说归说，阮苡安吃得倒是真香。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
　　玻璃外的世界被大雨泡得一片模糊，玻璃内的医院走廊又何尝不是？
　　周围安静极了，只剩灯条在头顶“嗡嗡”作响。

　　阮苡安吃得差不多了，把包装袋捏成一团，在手里攥着。

　　“对了，今天没打扰你吧？不是说要去挽回人吗，进展如何？”

　　“不顺利。”叶乔生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却透着浓浓的力不从心，
　　“他拒绝了我的提议，而且并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不想理我，连跟我说话都抗拒。”

　　“哦，那很糟糕了。”
　　“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吗？”阮苡安想了想又说。

　　她有些意外，因为1就算不冲别的，就单纯冲着钱去，也不会对叶乔生冷漠吧？
　　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之前不清楚，但现在应该知道了。”
　　关于这点，叶乔生从没想过隐瞒。
　　“之前我怀疑他是集团送来的人，伤害他之后故意把他丢在酒店，还说了些伤人的话；但如今却巴不得他真是那样，至少还有个贪图，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想接近都不知道找什么借口。”

　　叶乔生自认是个无趣的人，唯一能称作吸引人的点无非有点走运，做了些小生意赚了点小钱；
　　可如今面对姜南，这点优势也不叫做优势了。

　　阮苡安闻言轻“啧”一声。
　　“也就我受得了你，出去说这种话，早晚被人打。”
　　“你的意思是我不无趣？”

　　她的意思是凡尔赛好吗？

　　阮苡安白了一眼叶乔生：“叶乔生，你也太小看自己，你仅仅只是无趣吗？”
　　“你明明就还很自私、自大、外加自闭。”

　　她顿了顿，继续补刀：“哦，还有像现在……”
　　“自作自受。”

　　叶乔生没反驳。
　　因为阮苡安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自作自受。

　　*
　　第二天一早，阮苡安带着叶乔生就去了相熟的妇科医生办公室。

　　对方叫做宋华，是个笑眯眯的优雅老太太，她把CT片插在观片灯上，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才说：
　　“形态不太好，边界也不清楚，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我的建议是尽快做钼靶检查。”

　　“检查要排多久？”
　　三院的检查号源常年爆满，叶云湘本来可以以职工家属的身份加号，但不巧，阮苡安的家属名额在一个月之前给朋友用掉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
　　“国际部。”阮苡安答。
　　“就是住院、手术、检查全自费，不报销，不能走医保，所有费用都是普通的三倍。”

　　“那还等什么？担心钱？”
　　阮苡安摇摇头，有叶乔生在，她哪里会担心钱？
　　“是担心妈，妈会起疑。”

　　叶云湘既不痴也不傻，国际部那边与普通住院相差的并非一星半点，她哪里会看不出？到时候吵着闹着要换回普通病房已经是好的了，最坏的结果极有可能一气之下决定不治了。

　　“你不会编个理由？”
　　“编什么？”
　　“比如说……医院升主治的奖励。”

　　对于初出茅庐没什么名气的小医生来说，医生这份职业虽然看似体面，可实则有苦难言。
　　就拿薪水来说，就算千辛万苦熬到主治也不过涨一点点基本工资而已，哪像外企，晋升往往伴随一笔可观的奖金。
　　然而叶云湘没在医疗系统里待过，自然不明白这些门道。

　　阮苡安怀抱双肘，满脸狐疑靠近男人：
　　“叶乔生，你近来的撒谎技术简直突飞猛进啊，想必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叶乔生干巴巴地抬手，指尖在额角刮了两下，又放下来，不知道要往哪里搁。

　　确实，一个连枇杷都不知道什么味道的人竟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出一段感人至深的亲情戏码，怎么不算是“高人”呢？

　　他不过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罢了。

　　转病房的时候，叶云湘果然起了疑心，幸好阮苡安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系列说辞，滴水不漏地哄骗总算把叶云湘骗了过去。

　　也许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对自己要做进一步检查的事并没多少抗拒，乖乖配合。

　　一天后，结果出来。
　　【右乳外上象限见一约2.1cm×1.8cm不规则肿块，边缘毛刺状，内可见细小泥沙样钙化，BI-RADS 4B级，建议超声引导下穿刺活检。】

　　他们马不停蹄又做了活检，结果出来，确定了叶云湘所患的是浸润性导管癌。

　　宋华安慰阮苡安：“别太紧张，这个类型临床上很常见，治疗和预后也不错。”

　　手术排期在五天后。
　　术前，麻醉师照例来询问病史，在问及过往病史以及用药情况时，阮苡安低声告知麻醉师，叶云湘有长达十几年的精神病史，并一直在服药。

　　手术当天，阮苡安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手术前前后后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叶乔生和阮苡安就在手术门口等着，期间徐知意来过，为两人送了点吃的。

　　术后六小时是观察苏醒期，叶乔生没法进病房，就一直靠窗站着，静静看着外面的天。

　　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叶乔生眼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才接到阮苡安的电话，听声音像是躲在洗手间偷偷打的。

　　“哥，妈醒了，目前没什么事，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护工姐姐就行了。”

　　护工是叶乔生给找的，有两个，轮班倒，都是和医院国际部深度合作的专业人员。

　　“好，注意休息。”叶乔生闭了闭眼，才觉出自己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落回了胸腔里。

　　“嗯，你也是。”
　　“别太累了。”

　　挂断电话，叶乔生并没走，而是又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翻出那个保存了但一直没有主动打过的号码。
　　指尖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那头接得很快。
　　“喂。”

　　“是我。”叶乔生的声音有点哑：“还没睡？”
　　“嗯，还没有，这么晚了，先生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想问问你，眼睛好点了吗？别误会，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已经好了。”
　　对方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好了就好。”

　　叶乔生没再说话，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后腰抵在窗框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房走廊，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费力。

　　电话那头敏锐地察觉了什么。

　　“先生听起来不太对劲，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就是工作太忙，有点累。”

　　“先生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长命功夫长命做，反正工作又做不完，不如休息一下，明天再做。”

　　叶乔生闻言轻笑出声。
　　注意休息、保重身体这种话，有很多人对他说过，听得多了，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可眼下从姜南嘴里说出来，竟可爱到不像话。
　　让他情不自禁就想要照他说的做。

　　“先生不会以为我在说客套话吧？没有哦，我是真心的。”
　　“不是，我没以为。”
　　“那就好，那快去休息吧，保重身体。”
　　“好。”
　　“那先生晚安？”
　　“晚安。”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之前的事，无比默契，各自缩回界限后，小心翼翼地守着，不再轻易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