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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潮 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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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傅言洲开始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起初他以为是那晚灌酒的后劲,胃里持续地泛着一种淡淡的、贴着底部的恶心,不算剧烈,可始终没有完全退去。他早上起来对着洗手台刷牙的时候,那股反胃感忽然涌上来了一次,他弯下腰扶着台沿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感觉胃壁在抽搐。他直起身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自己——面色比平时白了半度,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拿毛巾擦干之后走回客厅。
那天中午他叫了一份外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下午去医院看父亲的时候,傅母削了一只梨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梨肉清脆甘甜,可咽下去之后那股反胃感又回来了。他没有再吃第二口,把梨放在碟子边沿。
那天晚上沈行知没有回来。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细微嗡鸣和窗外的风声。傅言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浴室,在洗手台前面站定,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台沿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出清晰的轮廓。
他把手伸进医药箱最底层,翻出一盒他几乎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验孕棒。纸盒边角有些卷了,不是为他准备的,是搬进来时医药箱里就有的旧物,拆都没拆开过。他坐在马桶盖上,把说明书看了一遍,然后拆开包装。他做完之后把验孕棒平放在洗手台上,计时器在他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跳动着数字。
三分钟之后,他走回洗手台前面,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根验孕棒的窗口。两道线,清晰地显示在指示窗内,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计时器跳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久到窗外路灯的光从浴室的小窗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块。他把验孕棒拿起来,走回卧室,插上吹风机把窗口吹干,连同一整条纸带和说明书一起封进一只密封袋里,塞进抽屉最底层。
那天夜里傅言洲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手搭在小腹的位置,指腹隔着衬衫贴在那里。那里还平坦、薄削,没有隆起,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坐了很久,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中一进一出的回响,和那些尚未说出口、尚未成形的话一起在夜晚持续地回旋着。他想起三个月之约,想起沈行知带人回来时那些模糊的笑声和浴室的水声,想起那杯被灌下去的威士忌从喉咙滑落时留下的灼烧感。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日期,一个小小的心形符号,然后是一行字:"如果他知道了,他不会要的。"他看了自己写的这一行,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进了抽屉里。第二天他去了医院。他挂的是温医生的门诊,但他没有直接去找温医生,他找了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开了检查单。他坐在检验科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叫号的时候,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块。他看着那道亮块从高慢慢走低,像一根被放慢的钟摆,在表面缓慢地移动着。检查结果是阳性,正是他预料中的那一个。
他坐在检验科外面的长椅上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在窗台边沿坐了很久。日光正在从亮白变成暖黄,把他脚前的地面照成一片温暾的暖色。他的手指搭在小腹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透过那层棉布渗进去。他想起昨天晚上坐在床边时那种持续回旋的声响,如今已经被一道更长、更缓、更沉的节奏取代了——像是这块薄而暖的地面正在他的指腹底下慢慢地、持续地、无声地变得更坚实、更温暾,像一枚被重新安放的旧钟摆,正在以一段稳定的节律重新开始。
那天傍晚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沈行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看见傅言洲进门把手机放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今天没去医院看爸?"他问。
"去了。"
"回来这么晚。"
"有事。"
沈行知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倒水,经过傅言洲身边的时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他下颌的轮廓,然后移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那道目光短暂而细微,像一束被放低了的探照灯,在他经过的那一刹那掠过傅言洲的面孔,然后移开了。他的视线没有立刻离开,隔了一两秒才移开,像一个检测程序在完成扫描之后,将结果存档而未得出结论。
那天夜里傅言洲躺在卧室里,手搭在小腹的位置,没有穿睡衣,直接触着皮肤。那里依然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知道在那层皮肤底下,在那道被灯光照亮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地、温和地生长着。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走廊那边传来书房的脚步声和翻纸的声响,那些声音在夜里变得格外清晰,像隔着一扇门能够听到的、正在被缓慢翻过的一页旧书。他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黑暗中那道持续的温度正在沿着他手指的轮廓,一寸一寸地把他从那种持续回旋的声响中托起来,放进一个更深、更沉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