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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沉杯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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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行知没有回书房。他进厨房开了一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缓缓上升,停在杯身三分之二的位置。他没有把酒杯递给傅言洲,先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他靠在灶台边沿侧过头看着傅言洲。傅言洲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后背贴着墙壁没有动过。
"你不过来?"沈行知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还是说你在等我走过去请你?"
傅言洲站直了,他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沈行知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了一些。他把傅言洲面前那只空杯斟满了,酒液在杯壁边缘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完这杯,去洗澡。"沈行知说。
傅言洲低头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澄澈的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灼烧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留下一道温暾的余热。沈行知看着他喝了一口,然后又斟满了。
"你今晚喝不完这瓶,别想睡。"
傅言洲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沈行知,目光在那道被灯光切割过的颧骨弧线上停住了。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灌我酒,是想看我出丑,还是想让明天早上起来我什么都不记得?"
沈行知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自己那杯酒,杯沿贴着他的下唇。"都有。你选一个。"
傅言洲把那第二杯端起来,一口喝了大半。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被点燃的细线,在他的胸腔里慢慢扩散成一整片灼热的区域。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微抖了一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行知把第三杯斟满的时候说:"你爸出院之后,你妈打电话来了。她说你弟弟的学费下个月要交了。我告诉她我已经处理好了。"
傅言洲的呼吸稍微变快了一些,可他还是伸过手,把第三杯端了起来,靠在椅背上,一仰头,让那杯酒快速地流过他的喉咙。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重影,可他的坐姿还保持着笔直。
沈行知看着他喝完第三杯,把酒瓶又拿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先倒,把酒瓶放在桌面上,瓶口朝着傅言洲的方向,像一枚被竖着放置的令牌。"你再喝一杯,你弟弟下个学期的生活费我直接转到你妈的账上。不让你签字,不让你写欠条。"
傅言洲坐在桌边,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持续的细微嗡鸣。他伸手去拿酒瓶的时候指尖擦过了沈行知的手背,他握住瓶身倒了大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内侧缓缓流动。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了。沈行知把自己那杯也喝完了,伸手拿过酒杯添到同样的刻度线,搁在桌上。
"你爸的恢复期还要多久?"沈行知问。
"医生说要三到六个月。"
"这期间你需要多少钱,跟我说一声。不用欠条,不用签字,你先把人留住就行。"他把酒杯放回桌面上,在酒精和灯光共同作用下,光线在他的视野边缘形成一圈细微的晕影。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沿着杯壁的弧度缓缓滑落。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沈行知,你今天晚上想干什么?"
沈行知靠在椅背里,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傅言洲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台那排被灯光照亮的旧物上。"想让你记住你今晚站在这里说过的话。"他的视线又从窗台移回傅言洲的脸上,低头把他面前那杯酒推了回去,"喝完。"
傅言洲低头看着那杯被推回到手边的酒,灯光透过杯壁把琥珀色的酒液照成一团温暾的亮色。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握住杯壁,那层凉意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暖。他端起来把那杯酒喝完了,杯沿离开他唇边的时候,残留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滑落的弧线。
沈行知看着他喝完那最后一杯,杯底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自己的杯子也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阵短暂的、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傅言洲身边,低头看着他。傅言洲感觉到自己肩头一重,沈行知的手掌正沿着他的肩胛骨向下滑动,在颈侧停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的重量从他肩上移开了。
傅言洲坐在餐桌前面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酒精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渗透进每一根毛细血管,把他的四肢末端调整成一种更软更钝的状态,可他的意识还悬在一条清晰而稳定的水平线上。他听见沈行知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是一枚被搁在桌面上的硬币在停止滚动之前还在做最后的旋转:"今晚你睡书房。"
傅言洲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刮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扶着桌沿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我睡书房,你睡哪?"
沈行知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门敞着,落地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柔和的暗影里。他开口说了一句:"我睡主卧。你没资格跟我换。"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将要合拢之际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你起来之后把客厅收拾干净。酒瓶、杯子、你喝过的那些,原样放好。"门合拢了。那一声闷响在客厅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才完全消散,像是有人把一扇窗轻轻关上了,而那些仍在空气中的声响又在室内的角落里继续绕了一两圈,才顺着墙角和地板缝隙缓缓沉下去。
傅言洲站在餐桌旁边,日光灯在他头顶无声地亮着。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空酒杯——杯壁上还残留着酒液滑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他伸手把那两只酒杯叠在一起放回酒柜里,把酒瓶的盖子旋紧放回原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可没有停顿,没有摇晃。他把抹布在水龙头下冲湿拧干,擦干净餐桌表面那一道被杯底压出来的水痕。他做完这些之后走进书房,门没有关,他在沙发上躺下来。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光线在酒精的持续渗透中微微晃动着,像是有水在玻璃表面的内侧缓慢地移动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书房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靠背上,把他覆在身上的薄毯照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他的额角微微发胀,胃里有一层持续的低度钝痛正在缓慢地往上升,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餐桌已经被收拾过了——酒瓶归位了,杯子和烟灰缸也归位了,桌面被擦过,泛着湿润的深色光泽。他换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看见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只白色信封,信封上压着一枚素银袖扣。他低头看着那枚袖扣看了片刻,没有把它拿起来,也没有把信封打开。然后他推开公寓的门走了出去,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日光从楼层与楼层之间的缝隙斜照过来,他走在日光里,感觉到胃里那层钝痛正在被初起的风一点一点地吹散,重新落入那道被他的步伐和日光共同维持的、正在缓慢重建的平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