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裂帛   第二天 ...

  •   第二天是周日。傅言洲早上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褪成了浅淡的印子,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他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他去医院待了一个上午,傅父已经能坐起来了,精神比上周好许多,正在跟傅母商量出院后是回老宅还是另租一间小公寓。傅言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膝头上,把他的手指晒成一种温暾的暖色。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只购物袋,袋口敞着,里面是几件新衬衫,标签还没拆。他把购物袋挪到鞋柜边上,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沈行知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想接你爸出院之后住到城西那套空房子里去。我跟她说我安排人收拾。"
      傅言洲在沙发边沿坐下来。"她没跟我说。"
      "她可能不想麻烦你。"沈行知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了几个字,合上电脑放在茶几边沿,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来看着傅言洲。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傅言洲手背上那几道被热水烫过的旧痕照得清清楚楚。沈行知的目光从那些旧痕上掠过,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傅言洲坐在沙发边沿没有靠进靠背,手指搭在膝盖上。"还行。"
      "还行。"沈行知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嚼一粒味道寡淡的软糖,"你昨晚那副样子,谁看了都说不错。"
      傅言洲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你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别人?"
      沈行知靠在沙发靠背上,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晰:"我在说你。你穿着我买的西装、戴着我的袖扣,站在宴会厅的窗边跟那些人说话、微笑、让他们靠近你。"
      傅言洲站起来。他的动作不算快,膝盖从沙发边沿抬起来的时候衣料和皮面之间发出一道细微的摩擦声。"沈行知,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拒绝了他们每一个人。"
      "你拒绝的方法就是退后半步,笑一下,说'不好意思'?"沈行知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茶几的距离,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而清晰。沈行知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边缘带着细小的毛刺:"你知道那些人回去之后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沈行知那个小丈夫挺好说话的。"
      傅言洲站在茶几的另一侧。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逆光的暗影里,他的面孔在那层暗影中看不太真切,可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如果我推重了,你会觉得我丢了你的人。如果我不推,你又觉得我丢了你的人。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行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成了一臂以内,近到傅言洲能看见他下颌线那道微微绷紧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开口时带出来的呼吸。"我想让你记住你站在谁的地盘上。"
      傅言洲抬头看着他,日光从沈行知背后照进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傅言洲的颧骨上,形成一道被切割过的明暗分界线。他没有后退,开口说:"我站在你买的地板上。我知道。"
      沈行知的手抬起来,扣住了傅言洲的肩头。那一下的力道比上一次更重,指尖隔着衣料陷进肩胛骨的轮廓里,把衬衫的布料拧出一道细密的褶痕。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像是从齿缝里被压出来的:"你最好真的知道。"他的手指在肩头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可手掌没有从他肩上抬走,还搭在那里,像一只正在评估下一步落点的锚。
      傅言洲在他的手掌底下没有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沈行知,你再动一次手试试。"
      沈行知的手掌在他肩头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面前这张面孔——日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鼻梁和唇线上,他的嘴角抿着,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可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往侧面偏移的迹象。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段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压到了一种几乎无声的状态。沈行知的手从他肩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压在他的腕骨内侧那道之前被攥过的旧痕上,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压了下去。
      傅言洲没有抽回手,他感觉到腕骨内侧那道旧痕正在被重新施加的压力唤醒,从皮肤表层深处缓慢地往外渗着热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打够了没有?"沈行知的手在他的腕骨上方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傅言洲的腕骨上移开,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躲闪,像是正在经过一道他自己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边界。他攥着傅言洲手腕的那只手在那一瞬间松了一下力,然后彻底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刚刚从某种深水区域中浮出水面,正在重新判断身体方向与岸边的距离。
      傅言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痕上方又压了一道新的红痕,颜色比旧痕更深一些,边缘呈现出一圈不规则的发散状,像是刚刚被重新描过一道。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抬头看着沈行知开口说:"你下次再打,打重一点。打轻了我记得住痛,你记不住。"
      他转身的时候肩头有一道被沈行知攥过的衣料还留着一道未平的褶痕,那一道褶痕从肩线延伸到锁骨上方,形成一道细长的、不规则的凸起。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了,没有上锁,也没有用力。那扇门合拢之前,从门缝里落出来的一线光线正好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在沈行知脚前不远的位置铺开成一道细长的、温暾的亮块,然后随着门板的转动被慢慢收窄、切断,最终完全消失了。沈行知站在客厅中央,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攥过衣料之后那一层细微的摩擦感。他把那只手慢慢垂下来,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没有开灯,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一本被合上的书脊,在完全静止之前书页之间还存留着最后一点未散尽的间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