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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斑   那之后 ...

  •   那之后的一周,公寓里的空气被压成了一种扁平而紧实的质地。
      两个人仍然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仍然在医院的病房里轮流陪着傅父说话。傅母偶尔来公寓小坐,沈行知会坐在客厅陪她聊几句家常,姿态温和,语气平缓。傅言洲坐在旁边削水果,果皮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落进垃圾桶里,没有断过。傅母看着那根完整的果皮,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的时候在玄关握着沈行知的手说了一句"辛苦你了",那四个字落进门缝里,被关上的门板夹住了一半。
      宴会安排在周六晚上。沈氏集团的一个年度答谢宴,受邀的都是合作方和几个世交家族。沈行知提前一天让人把一套新西装送到公寓,浅灰色的,剪裁比上次那套柔和一些,领带是深蓝色的。傅言洲站在穿衣镜前面把那套西装穿上身的时候,感觉到肩线的余量比之前那套多出了一指宽,不紧,可恰好贴合他肩胛骨的弧度,像是量过尺寸的。
      宴会厅比上次更大。水晶吊灯悬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光线被反复折射之后变得均匀而散漫,落在大理石地面和香槟塔的杯壁上。沈行知进场之后很快被几拨人围住,谈笑寒暄之间他的目光偶尔从人群间隙掠过,在傅言洲身上停一下,又移开了。傅言洲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站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夜色被室内的灯光隔成一层暗蓝色的膜,贴在他的肩后。
      不断有人朝他这边看过来。先是几个年轻Alpha端着酒杯从附近经过,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是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中年Alpha,走过来递了一张名片,说"傅先生气质很特别,有空可以一起喝杯咖啡"。傅言洲接过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没有收起来。那人又说了几句话才走,走的时候目光还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多落了一拍。陆续又有几个人走近,有递酒的,有递名片的,有直接开口说"你结婚了?那不妨碍交个朋友"。傅言洲一律说"不用了"或者"谢谢,我先生在这边",他侧过头往沈行知的方向看了一眼——沈行知正站在十几步外和别人碰杯,说话的姿态和平常一样,目光偶尔扫过来,但始终没有走过来。
      九点半左右,一个穿深酒红色西装的男人走到了他旁边。那人个子很高,带着一股浓重的雪茄味,靠在窗框边沿把傅言洲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傅家那位少爷?"他笑了一下,酒杯在他手里微微倾斜,"沈行知挺有福气。"他说话的同时伸手碰了一下傅言洲的袖口,指腹沿着那枚袖扣的边缘滑过去。傅言洲后退了半步,把那只手让开了。"请自重。"
      那人没有收手,手指在收回的过程中从傅言洲的手背边缘擦了过去,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傅言洲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贴着他的后背一路跟到走廊尽头,他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面停下来,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手,水是凉的,把指尖那道残余的温热慢慢冲散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低头系好。他直起腰的时候看见沈行知正站在洗手间门口,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两个人隔着一段走廊的距离,灯光从天花板上方照下来,把沈行知脚前的地面照成一片亮堂的冷白色。他开口说了一句,尾音比平时低一截:"你在里面待够了吗?"
      傅言洲从镜子前面转身,擦干净手走出来,经过沈行知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沈行知跟在他后面走回宴会厅,两个人的距离隔着几步远,可走在前面的人能感觉到后面那道目光的重量。
      宴会结束之后,车停在公寓楼下。两个人从地下车库上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壁面映出两个人的轮廓,被柔和的轿厢灯拉长又压缩成一高一低的两道暗影。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行知先走了出去,鞋跟落在走廊地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磕响。傅言洲跟在后面,换鞋的时候他低头时感觉到沈行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被玄关灯光照亮的空气,那层空气正在被某种不断收紧的东西压缩着。
      沈行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今晚你跟他们聊得挺开心。"
      傅言洲直起身来,站在玄关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我拒绝了每一个人。你看见了的。"
      "我看见了。"沈行知的声音不高,可尾音收得又短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在最终的断裂点出现之前先发出了细碎的声响,"我看见了他们是怎么看你的。也看见你没把他们推开。"
      "我推开了。"
      沈行知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一下不重,可指节扣在腕骨内侧的时候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拧紧的阀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傅言洲,你真的以为那些人是冲着你的脸去的?"他低头看着那双被笼在灯光里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度是平的,几乎看不出起伏,"他们想要的是傅家少爷,那个破产的、没落了的、谁都能碰的傅家少爷。"
      傅言洲站在玄关那片灯光里,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行知,开口说:"你也是这么看我的?"
      沈行知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攥着傅言洲手腕的那只手在那一瞬间略微放松了,又立刻收紧了。他开口说了一句,尾音短促而锋利:"你之前那些拒绝都是假的,你走到哪都能撩到人。你穿成这样、站在那儿、别人一碰你就后退半步——你知道怎么让人想更靠近你。"
      傅言洲没有挣脱。他站在那片灯光里,手腕被攥着的力道正在透过皮肤渗进骨节,他没有推开沈行知,只是看着他。沈行知的手在他手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后退一步,手指从傅言洲的腕骨上方滑脱,在落回身侧之前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住了,然后继续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傅言洲没有追过去。他站在玄关那片灯光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道被攥过的红痕。那道红痕在白炽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红色,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褪淡。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沈行知,你这样打我骂我,我能忍。可你刚才说的话——你是在怪我被人看上了。"他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腕骨上的红痕已经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小截正在变淡的轮廓,他转过身走进卧室,门轻轻合拢了。
      沈行知站在玄关那片灯光里,日光灯在他头顶持续地发出细微的嗡鸣。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攥过傅言洲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道腕骨的轮廓,指腹上还带着从傅言洲皮肤上沾过来的体温。他慢慢攥紧了那只手又松开,然后转身走进了书房,灯光亮起又暗下,将门缝里投出的细长亮线在走廊地板上缓缓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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