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双面   傅父手 ...

  •   傅父手术那天,傅言洲凌晨四点就醒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好衣裳。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发现沈行知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齐整,像是一夜没睡。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傅言洲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车在楼下。走吧。"
      两个人坐在后座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去,把两个人交替地照亮又暗下。沈行知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没有看傅言洲。傅言洲也没有看他。司机把车停稳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沈行知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傅言洲出来。两个人并排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沈行知放慢了半步,让傅言洲走在他前面,走廊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地面上,隔着一道手掌宽的间隙。
      病房里傅母正在给傅父换病号服的袖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在沈行知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沈行知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和傅母寒暄了几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目光落在傅父身上,询问了手术方案的细节,交代了术后转病房的安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姿态自然,像是一个在正常运转的家庭关系里承担了应尽义务的配偶。
      傅言洲站在病床的另一侧,靠着窗台,看着沈行知的侧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和傅母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的姿态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插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这一切都需要他来确认。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手术室门外的家属等候区里,傅母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指腹在珠面上机械地滑动着。傅言洲坐在她旁边,把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没有喝,攥着杯壁,热水杯壁的热度正在通过瓷面和她的掌心缓慢地传导着。
      沈行知没有坐在长椅上。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被灰白色天光覆盖的楼群和树冠,手机屏幕在他手里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他看了一眼,没有接,也没有回。傅言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被天光勾成一道细长的暗影,像一尊被放置在合适位置上的装置,不会主动移开,也不会靠得太近。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温医生先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他的目光在等候区的几个人身上扫了一下,先说了一句"手术顺利"。
      傅母手里那串念珠的滑动停了下来。温医生走过来,把术后的注意事项简要交代了一遍。傅言洲站在旁边听着,傅母站起来握住医生的手说了几句话。沈行知从他靠窗的位置走过来,在傅母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那天下午傅父被推进了病房,麻醉还没完全退,呼吸平稳而深长。傅母在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没有再松开过。傅言洲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之后走出来,在医院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站定,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投进去,按了一瓶水,瓶口被推出来的声响沉闷而短促。他弯腰去取的时候,沈行知也走到走廊尽头,站在他旁边,没有投硬币,也没有说话。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季末期的潮气,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微微拂动了一下。他先开口说:"手术顺利了。"
      "嗯。"
      "你爸术后恢复期需要两到三个月。这段时间你妈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傅言洲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瓶口边缘有一小圈细小的塑料毛刺,扎着他的下唇边缘。"所以呢?"
      "所以这段时间你最好还是住在我那儿。公寓那边离医院近,有急事方便。"
      傅言洲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透明塑料瓶壁上的水珠正沿着他的指腹缓缓滑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凉痕。他握着那只水瓶站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沈行知说:"行。但不代表我改变主意。"
      沈行知站在走廊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放进了大衣口袋里。他转头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的长度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比实际更长一些。他开口说:"我也没有。"
      两个人走回病房的时候,傅母已经把床头的台灯调暗了。她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你们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呢。"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移开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医院附近一间小馆子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中间隔着桌面上两碗热汤和几碟小菜。沈行知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放下了筷子。傅言洲低头喝着碗里的汤,碗沿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起来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加起来的话没有超过五句。结账的时候沈行知拿出钱包放在桌上,傅言洲没有说"我来",沈行知也没有说"我来请"。
      回到公寓之后,两个人各走各的方向。傅言洲走进卧室,沈行知走进书房。门在那道走廊的两端同时被合拢。
      那之后的日子,白天在医院里,两个人会配合着扮演一对得体的新婚夫婿。沈行知会替傅言洲拉开病房的椅子,会在傅母面前主动询问傅父的恢复进度,会在他准备去接热水的时候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说"我去"。傅言洲也会当着傅母的面,替沈行知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把他的茶杯续满热水放在他手边,在他接电话的时候替他按住桌面上被风吹动的药方纸。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排练过的默契。傅母坐在床边削水果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中有一层极薄的、像是正在观察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的审慎,然后低头继续削果皮。
      可只要离开那个场景——电梯门关上,车厢门合拢,公寓的门在身后锁好——那些默契就像被抽走了支撑的纸面一样迅速塌陷,露出底下那条被反复修补又反复裂开的旧界。
      那天晚上傅言洲在厨房烧水,沈行知从书房出来倒水。两个人在灶台前狭小的空间里擦肩而过时,傅言洲的肘弯碰到了沈行知的肩膀。沈行知侧过身来的时候热水壶的边缘撞在了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往后撤了半步,把那只被烫到的手收回去攥成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上有一小片正在泛红的位置,边缘逐渐扩散,呈现出一圈不规则的轮廓。
      "你没长眼?"他开口的语气先于理性冲出来,带着被烫到之后本能的焦躁。
      傅言洲把热水壶放回底座上,侧过身看着他——那只手还被攥在胸前,指节因为攥紧而微微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沈行知手背上那片正在变红的皮肤,又抬起眼来,开口说:"你自己走过来撞上的,怪我?"
      沈行知松开攥着的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痕。那片红色已经稳定了,没有起泡,没有破皮。他的目光从手背上移开,落在傅言洲脸上,像是被那道红痕提示了什么。他忍了忍,转身走进书房,手背上的红痕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度,那一小片红从他进了书房之后就逐渐褪淡了,像是皮下那一层被烫到的毛细血管正在缓慢地从肿胀的峰值回落。他坐在书桌前面,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正在变淡的红痕,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留了半掌宽缝隙的卧室门,把目光收回了电脑屏幕上,重新开始敲字。
      深夜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傅言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他没在看的书。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的一行字上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窗外的月光被窗帘切成一排平行的暗影,在面前摊开的书页表面缓慢地移动着——那移动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只有在持续注视之后才能察觉。他听见书房那边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回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经过客厅时没有减速,脚步声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像是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数次之后,终于在水面中央停了下来。
      沈行知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傅言洲,隔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爸术后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转普通病房。"
      傅言洲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我知道。"
      "温医生说下个月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到时候你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可以住回去一段时间。"
      傅言洲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日光灯的光线把他的面孔照得清晰而坦然,他开口的时候尾音是平的:"你呢?"
      "我什么?"
      "你是希望我回去,还是想让我继续住在这儿?"
      沈行知站在沙发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均匀的冷白色亮光里,他的面孔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在回答之前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他说一个还没准备好的答案。他开口说:"随便你。"
      他转身走回了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关门,门留了一道半掌宽的缝,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块。傅言洲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本合拢的书,手指搭在封面上,指腹压着书皮的边缘,像是正在把一道薄而韧的边界按平。
      远处有夜车驶过,引擎的声响隔着几层墙壁传过来,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松开那只按在书皮边缘的手,就那么坐在那里,在客厅均匀的冷白光里,维持着一个既没有前进也没有撤退的姿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