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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访客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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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画廊,白日人声早已散尽。展厅寂然,最里侧内室只悬着一盏温软台灯,光晕圈住宽大木桌。
白岚靠在椅中,指尖抵着眉心缓缓揉按。方才陈景明登门试探带来的紧绷感尚未散去,连日周旋累积的疲惫悄悄浮上眉眼,前几日沙龙上那副游刃有余的体面,暂且卸去了几分。
门外响起轻缓叩声。
林叔推门走入,步履放得极轻。
“白先生,陈景明此番登门话里话外意图昭然,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白岚松开手,抬眼,神色清淡平和。
“不必主动作为,顺其自然。”
短暂停顿后,他望向林叔,语气认真笃定:
“林叔,要劳烦你把全部藏品档案、溯源记录、所有遗留卷宗整理出来交给我。”
林叔微微一怔。
“我要逐一吃透、尽数记牢。”白岚视线落在桌面,语调沉定,“每一件藏品的渊源、过往流转、牵扯的人脉,我都必须了然于心。如今无数视线盯着这些藏品,稍有疏漏便是破绽。遇到看不透彻的地方,还要多向你请教。”
林叔静静看着他,由衷轻叹。
“白先生已然做得极好。
前几日那场沙龙暗流丛生,您周旋其间分寸不乱。今日陈景明亲自上门试探,您依旧从容不迫,没有落下任何话柄。短短时日,理清圈内众人背景、喜好、彼此纠葛,这份心思与定力,少有旁人能及。果真不负苏先生与顾先生的青睐。”
白岚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谦和有礼。
“若无你在一旁提点,我很难周全。”
“归根到底是您通透勤勉。”
林叔应声,语气放缓几分,“我现在便去着手整理。您也不必逼自己太紧,慢慢来,有不清楚之处,随时可以寻我。”
白岚轻轻颔首。
林叔不再多言,安静躬身一礼,轻步退出内室,将门缓缓带上。
暖灯静静铺落在桌面,暮色沉沉,敛尽白日风波,只余下一室沉静的等待。
隔日天光自画室高窗倾泻而入,筛落一室温柔清辉。
清晨林叔便将整理妥当的档案陆续送来,一叠叠堆放案头。卷宗记录着每件藏品的流转渊源,顺着记录能牵扯出不少圈内旧人。白岚伏案翻阅许久,细细梳理各样关联,只觉心神耗费。
林叔轻步走近,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白先生,沈家小少爷来了,说进来看一看藏品。
白岚指尖轻轻抵在纸面,顿了顿,缓缓合上卷宗。
“我过去看看。”
开阔的厅堂内,沈聿松散倚着墙面而立。剪裁新潮的黑色休闲外套,扣子半敞,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腕间昂贵腕表,目光游移,少有落在墙面悬挂的画幅上。
看见白岚走来,他目光上下淡淡一扫,开口,语气随意:“你就是白岚?”
白岚微微颔首,姿态温和有度:“是我。沈少爷随意看看,若是有想了解的作品,我可以说说。”
二人顺着墙边画作缓步前行,白岚安静介绍几幅早年藏品。一路沈聿听得心不在焉,有一搭无一搭应声,目光总时不时偏向身侧的人。
直到行至一幅苏老的旧作前,他才稍稍驻足,抬眼打量画布。
“有点意思。怎么画里场景,清一色都是那座老宅子?”
“苏老先生大半时光居于此处,所见所感,尽数落笔于此。”白岚立于一旁,语调平缓作答。
沈聿嗤了声,笑意漫不经心:“翻来覆去只画一处,未免单调。”
白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站在一侧。
继续往前走,最终停在《回响》面前。
沈聿视线落在画布上,顿了顿,转头看向白岚:“这幅是你的手笔?”
“嗯。”白岚轻轻应声。
沈聿随意打量两眼,立刻扬起笑意,话语说得热闹,目光却依旧没有长久落在画布上:“不错,果然有些水平。能画出这样的作品,确实不俗。”
闲谈片刻,沈聿往前半步,唇角笑意舒展。
“家里也收了不少藏品,平日大多堆着少有人一同品鉴。不如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有空我可以邀你过去看一看。
白岚面上依旧噙着浅淡的笑意,微微侧了侧身,分寸感清晰。
“多谢沈少爷好意。只是我平日里多数时间静心作画,甚少外出。日后倘若有机会登门观赏府上藏品,定会提前与府上预约。”
沈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干净,抱臂站定,目光直直看向白岚。
“这么不给情面?”
语调带着明显的不悦,裹挟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白岚笑意未改,站姿平稳:“只是不喜贸然打扰,并非有意怠慢沈少爷。”
沈聿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不再继续劝说。
“行,你别后悔。”
说完,没再多闲聊,径直转身离开。
待厅堂重归安静,白岚缓步回到内室。
密密麻麻的文字与交易记录看得头脑发沉,他索性暂且合上卷宗。长久沉浸在繁杂的资料与人情线索里,人几乎快要绷断。唯有画笔能够令他安定。
白岚换上宽松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他走入画室,关上房门,暂时隔绝满室文书与外界纷扰,沉下心站在画架前。
他长久静立画架前执笔描摹,心神全然沉潜于画布纹路与色彩之间,对外界光阴流转浑然不觉。窗外日头悄悄西斜,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将暮。
待最后一道线条落定,白岚放下炭笔,轻轻抬臂活动肩颈。长久维持同一个姿势,脊背与臂膀早已攒着细碎的酸胀,他慢慢揉按片刻,才稍稍舒缓。
连日风波接踵不休,陈景明的登门试探、圈内各方暗藏的窥探,层层压力积压在心。也唯有在这间密闭安静的画室里,他不必周全应答,不必步步谨慎,只需与纸笔相对,得以片刻喘息。
喉间泛起干涩,白岚拿起桌侧空置的玻璃杯,打算往前厅倒杯水。
画室通向主展厅的门半敞着,他缓步穿过狭长廊道,刚拐入空旷展厅,脚步蓦地顿住。
开阔的厅堂寂然无声,落日余晖铺落一地,一道陌生人影静静立在其间。
男人背对着他,独自伫立在《回响》画前。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起,一件质感沉敛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气质随性松弛,全无刻板拘谨。
展厅里陈列着数十幅精品画作,错落排布,各有风姿。可他偏偏驻足在这一幅色调沉缓、情绪内敛的作品前,久久未动。光落在画布与他肩头,看得出,已经在此静立许久。
白岚本打算轻步路过,不愿惊扰陌生人的赏画心境。
下一瞬,男人率先缓缓开口,依旧维持背对他的姿态,嗓音清沉平稳,漫落在安静展厅里,低缓又清晰:
“他一定等得很辛苦,不知道后来他等到了吗?”
白岚心头猛地一怔。
许是迟迟没有听见回音,男人缓缓转过身。
四目遥遥相对,空气倏然静了一瞬。
片刻沉寂后,陆屿唇角扬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稳步朝他走近,抬手朝他递出掌心。
“你好,我是徐陆屿。”
白岚稍稍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讶异,敛尽所有细碎心绪,上前半步,伸手与他轻轻交握。
指尖轻触,旋即分开。
他语调平和自持,端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白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