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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诉衷 不信他也没 ...

  •   秋风穿林,簌簌作响。

      整座御花园静得彻底,只剩枝叶轻摇,桂香淡淡浮在空寂的青石路上。

      世人只当新帝年少轻狂昏聩无度,唯有他自己清楚,曾经那几日的荒唐暴戾从来都不属于他。

      旧事沉压心底,无人可诉。沈昭砚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思绪,眉眼重新归于平和。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规整不急不缓,带着独有的沉敛压迫感。

      无需回头他便知是沈珣。

      整个皇城,唯有此人行至身后无声无息,却能让周遭气流悄然沉凝。

      他没有立刻转身,依旧望着湖面:“摄政王今日也得空游园?”

      脚步声停在身侧半步开外。沈珣的声音低沉冷沉,褪去了大殿之上的杀伐凌厉:“休沐日,核查秋祭陈设规制,途经御园,顺路一观。”

      沈昭砚这才侧过头。身侧男子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冷硬。

      君臣并肩而立,一素一玄,气质截然不同。

      “陛下独处园中,遣退所有侍从,太过轻率。”沈珣目视前方湖面,语气平直。

      沈昭砚指尖拂过垂落的花枝:“园内禁卫层层布守,并无凶险。难得闲暇,不必太过拘谨。”他神色坦然,眼底温和。

      只是这份温和从容落在沈珣眼中从来真假难辨。这位少年帝王人前温润恭谦,暗地里筹谋布局,时而纯良通透,时而城府莫测,让人始终看不透。

      沈昭砚似是毫无察觉身旁无声的审视,唇角微扬:“朕方才在此静坐,想起一桩陈年旧案。”

      “陛下请讲。”

      “儿时秋日,就在此处,母妃意外落水。”沈昭砚语速平缓,无悲无喜,“那一日看似寻常宫苑意外,如今回头细看,处处皆是诡异。”他抬眼望向花木幽深远处,“那日傅易天也在园中,观孩童琐事,断人心胸襟。彼时朕只当他心性通透,如今想来,他年纪轻轻便能看透储君心性、论断君道格局,绝非寻常术士眼界。”

      沈珣静静听着,不插一言。

      “落水之后母妃性情大变,执念天命储君之说。”沈昭砚继续道,“宫内风波接连爆发,旧人逐一凋零,朝局悄然偏移。短短数年光景全然不同。”他侧眸看向沈珣,目光坦荡,“那时朕年幼无知,全然看不懂时局蹊跷。长大之后复盘旧事,才发觉从那年秋日开始,宫里的气运、朝堂的走向便已经乱了。”

      他避开了那七日错位的真相,不提灵魂置换,不洗自身污名。有些秘密是他此生绝不能暴露的死穴。

      世人皆以为那段昏聩荒唐是他所为,沈珣定然也这般怀疑。哪怕日后并肩制衡朝野、联手肃清逆党,对方心底深处依旧存着对他的揣测与戒备。

      沈珣薄唇微启:“深宫从无偶然风波。所有看似意外的起落,皆是有人暗中操盘。”

      “正是。”沈昭砚微微颔首,“傅易天身居钦天监,观星测卦通晓天机,看似中立旁观从不结党涉权,可每一次朝局异动、国运紊乱皆有他隐约身影。此人所求不在权位财富。”他目光微沉,“他窥天命断乾坤,冷眼俯瞰朝野浮沉,图谋的是最虚无也最致命的东西。”

      沈珣淡淡应声:“臣已布下暗线全程紧盯钦天监动向。秋祭大典防卫周密,无论他暗藏何等谋划皆掀不起风浪。”

      沈昭砚闻言眉眼稍稍舒展:“有摄政王排布,朕自是放心。”

      话说得温和信任,姿态谦逊坦然。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沈珣对他从来不是全然的信与忠。

      这位摄政王手握滔天权柄,掌兵权控朝局压百官,数年以来护他坐稳帝位是真,心底对他的疑虑戒备暗中试探也是真。

      沈珣看他永远带着一层辨伪的审视,既放不下君臣道义、半生辅政责任,;又始终存疑不信他全然纯良,不信他表里如一。

      这份复杂对峙沈昭砚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他唇角浅扬:“朕年少登基,根基浅薄,初掌江山之时日夜惶恐。”他只说自己惶恐,不提被人顶替,不提身不由己。“彼时朝堂动荡权柄旁落,摄政王势压朝野,朕无人可依无人可信,凡事只能步步谨慎处处提防。”他语速平缓坦然道出过往疏离,“从前与摄政王相处多有隔阂戒备,言语试探不敢全然交心。”

      他不遮掩不回避,坦荡剖开从前的君臣隔阂。

      “可经年相处步步共事,朕也渐渐看清。”沈昭砚抬眸,目光干净平和,“朝堂之中朝野上下,真正一心稳朝局护大耀守朕帝位的人,始终是摄政王。”

      句句真诚,姿态坦荡。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虚伪逢迎。

      沈珣沉默片刻,声线依旧沉稳无波:“臣本分而已。”简短四字,听不出喜怒。他依旧在审视,依旧未曾全然卸下防备,依旧在分辨眼前帝王这番坦诚是真心流露又是几分伪装算计。

      秋风再起,桂蕊簌簌飘落,零星落在两人肩头。

      沈昭砚神色自若,并不急于换取对方全然信任。他懂沈珣的谨慎,换做是他,面对一个阴晴不定、心思难测、过往背负无数荒唐污名的帝王,也绝不会轻易全然交付信任。

      “秋祭之后逆党肃清,朝纲重整。”沈昭砚转回正事,神色端正,“数年乱象便可彻底收尾。往后朝堂安稳藩镇归心,大耀便可稳步前行。”

      “排布已定,只待收网。”沈珣道。

      “辛苦摄政王。”

      “臣不辞劳。”

      两句对话规整疏离,是君臣本分。可并肩而立的氛围却比往日松弛太多。

      过往的对峙试探隔阂,在坦诚的剖白与数次联手破局之后悄然淡去大半,余下的是无声的默契。

      沈昭砚连日熬夜排布卷宗复盘旧案推演秋祭变局,身心早已疲惫。只是他素来隐忍克制惯于藏起所有疲态,人前永远端得稳稳当当。

      此刻身心放松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身形下意识微晃了一瞬,幅度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珣目光锐利瞬间捕捉。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在他的肘间,掌心温热力道克制稳妥,刚好稳住他微晃的身形,不逾君臣礼数却足够护住他失衡的身子。

      触碰转瞬即逝即刻收回,全程利落克制不见半分逾矩。

      “陛下太过疲累。”沈珣的声音沉了几分,“休沐之日无需强撑。该静养休憩。”

      沈昭砚微顿随即回过神,轻轻颔首:“无妨,一时失神。多谢摄政王。”他神色坦然不局促不躲闪,自然收下这份照料。

      “臣送陛下回宫。”沈珣顺势开口。

      “好。”

      两人并肩转身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往宫外走。一路无人言语,没有刻意找话的尴尬,没有彼此提防的紧绷。

      步调一致步履从容,风随人行桂香随身。

      行至御园出口,远远立着一众垂首屏息的宫人禁卫。承瑜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多看前方君臣一眼。

      走到宫门前沈昭砚脚步停下,侧首看向身侧的人:“摄政王也早些回府休憩,不必时刻紧绷朝事。”

      沈珣垂眸看他,目光沉沉依旧是那副让人读不透的深邃模样,只淡淡应道:“臣知晓。陛下安歇。”

      “嗯。”

      沈珣微微躬身行标准君臣礼:“臣告退。”

      “去吧。”

      沈珣直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身,玄色背影挺拔冷硬,一步步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昭砚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而后缓缓收回目光。他清楚今日坦诚相待并肩闲谈消解了些许隔阂,却依旧换不来全然的信任。

      沈珣心里的那层疑虑审视半信半疑不会轻易彻底消散,他依旧觉得自己阴晴难定擅长伪装,依旧在真心与戒备之间反复拉扯。

      可沈昭砚并不急。时日漫长棋局未终,真假虚实岁月自证。

      他微微抬眸望向秋日澄澈的天际,眼底清宁安定。

      “陛下,回宫吗?”承瑜轻声上前询问。

      沈昭砚微微颔首:“回宫。”

      秋风拂过宫檐,桂香满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诉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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