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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前尘 他的大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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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期休沐,朝堂罢朝一日。
整座皇城卸下了连日早朝的紧绷,少了钟鼓声,只剩宫苑里的风穿过林叶的簌簌轻响。
沈昭砚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独自走进御花园。
连日筹谋秋祭、排布朝局,几乎没一刻松快过,今日难得不必端坐大殿听政,他便想随便走走。
园中桂香浅浅浮着,晨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慢步走着,深吸了一口气,连日绷着的肩背松下来不少。
身后内侍宫人远远跟着,脚步压得极轻。走至花木深处,他脚步微停,侧过头。
“都退远些,不必跟着。”
语气不重,但没人敢不听。承瑜躬身应了,领着所有人退到园外廊下候着,整片园林只剩他一人。
人影散尽,四下骤然安静下来。鸟雀在枝头跳了两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昭砚抬步继续走,步子比方才更慢更散,是他登基以来少有过的松弛。
指尖拂过路边盛开的花枝,目光落在远处亭台湖水处,心底却不由自主翻起旧事。
他登基数载,从坐上那把椅子起,日日如履薄冰。临朝听政、批阅卷宗、制衡权臣、平息藩镇、周旋后宫,整日整夜都是棋局和算计。
身居宫苑最繁华处,坐拥万里江山,却从来没有哪一日能这般无牵无挂地逛一次御花园。
哪怕今日休沐,脑子里下意识盘算的还是秋祭收网、肃清余党、重整朝纲、安抚藩镇。
想着想着,他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很浅。
连难得片刻的散步都做不到纯粹随心,满心满眼还是朝堂得失。
他忽然有些怀念儿时。
年幼时什么都不懂,无皇权枷锁,无朝堂重担,不用步步谨慎,只是在宫里寻常度日,肆意跑闹。
那时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登临帝位,背负一国兴亡。
微风拂过眉眼,不知不觉间,眼前的园景恍惚叠上了久远的旧忆。
也是这样的秋日,也是桂香满庭的御花园。
青石湖边的白玉石桌旁,母妃坐在石凳上,一身素雅宫装,亲手烹着清茶。
年少的他尚是稚子,在花丛间跑来跑去追蝴蝶,笑声清脆。母妃不催不赶,只坐在一旁含笑看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柔软。
等他跑累了扑回身前,母妃便取出丝帕替他擦汗,再递一块桂花糕过来,柔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园中路滑,跑闹时小心,莫要摔着。”
岁月温柔,母妃安然,无灾无祸,无别离。
那画面清晰如昨。
就在这静谧的回忆里,不远处的园中小径传来环佩叮当和几道脚步声。
郑妃领着年幼的大皇子沈昭墨途经此处。郑妃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扫过独自站在园中的小皇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她缓步上前,语声温婉,字字却带着针锋:“哟,原来三皇子在此独处散心。瞧瞧这性子,倒是安静柔弱得很,整日闷在园中发呆,半点没有皇子该有的爽朗气派。不像我们昭墨,活泼伶俐,大气端正,倒有几分储君风骨。”
年幼的沈昭砚听不懂话里的暗刺,只安静站着,眨着清澈的眼看着来人。
贵妃闻声起身,依旧温婉从容,不想当众争锋,只淡淡含笑解围:“不过是孩童贪玩随性罢了,各有性情,何须比较。”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砚儿,你去一旁和大皇子一同玩耍,莫要在此扰了长辈说话。”
郑妃眼底笑意更深,侧首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沈昭墨,示意两个孩童自去嬉闹。
年幼的沈昭砚乖巧点头,主动伸手拉住比自己稍长的沈昭墨,眉眼清澈:“皇兄,我们去那边看花追蝶吧。”沈昭墨懵懂点头,被他拉着小手一同朝园林深处跑去。
两个孩童身影渐渐跑远。庭院空地只剩两位妃嫔立在湖边。
郑妃即刻收了方才的轻慢,换上一副亲和讨好的笑意,亲昵挽住贵妃的手臂:“姐姐,方才是妹妹随口说笑,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难得今日天气好,咱俩也别干站着,去湖边走走逛逛,说说话吧。”
贵妃性情温和,不喜纷争,便顺势应了,与她并肩走向湖边青石栏杆处。
花木深处,孩童嬉闹正欢。年少的沈昭砚心性纯粹,拉着沈昭墨追逐飞舞的蝶虫,跑跳间笑声不断。
正当二人玩得尽兴,不远处草丛里忽然轻轻一动,一道纤细黑影窜了出来。
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身形小巧,温顺怯生,蹲在草丛边抬着圆亮眼眸望着两个孩童。
沈昭砚眼前一亮,脚步轻快跑过去蹲下,小心翼翼伸手抚摸野猫的脊背。
小猫温顺乖巧,轻轻蹭着他的指尖。他眉眼弯起,轻声笑道:“好可爱的小猫,一点也不怕生。皇兄你快看,它多温顺,我好想把它带回宫收养,母妃见了定然也会喜欢。”
沈昭墨站在原地微微皱眉,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野猫很脏的,身上全是虫害,会染病,是宫里的祸害。父皇最厌宫中滋生野物,依我看应当禀告父皇,尽早把这些宫里的野生动物尽数除掉,免得祸乱宫苑。”
年幼的沈昭砚闻言一怔,抬眸看他,满眼不解。
指尖依旧轻轻抚着温顺的小猫:“小猫这般乖巧可爱,从不伤人,怎么会是祸害呢?皇兄你快来摸摸,它很温顺的。”他主动招手,真诚邀约。沈昭墨却坚决摇头,满脸抗拒,眼神里的嫌弃丝毫未减。
他下意识抬眸远远望向湖边两位妃嫔的方向,随即又落回沈昭砚与野猫身上,固执道:“母妃最讨厌这些脏东西,我也讨厌。”
二人一蹲一站,气氛微微僵持。就在这时,不远处繁茂的花木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低笑。
一道修长身影缓缓从花丛深处起身。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雅浅色长衫,衣料华贵雅致,身姿清挺舒展,气质闲散通透。
正是钦天监监正的徒弟,傅易天。
他方才一直慵懒侧卧在花木凉荫之下,静静看着不远处两个孩童嬉闹争执,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
此时缓缓起身,步履悠然走来,目光先落在蹲在地上温顺乖巧的黑猫身上,又看向满脸嫌弃的大皇子,语声清淡温和:“大皇子方才所言,何为祸害?这般温顺可爱的小生灵,与世无争,乖巧安然,为何要无故驱赶诛杀,视之为祸?”
沈昭墨鼓着小嘴,固执己见:“母妃讨厌,所以我便讨厌。宫里的野猫野物,都是不干净的祸害。”
傅易天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温和却暗含深意。他垂眸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大皇子,语气淡淡:“殿下乃是皇室嫡长,是朝野众望所归的未来储君,心胸当容万物,眼界当纳山海,不可因旁人好恶便心生偏颇。为君者,当心怀苍生,而非凭喜恶定生死。”
年少的沈昭砚蹲在一旁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陌生的年轻公子眉眼温柔,话语好听。
傅易天正欲再开口,陡然之间,不远处的湖边骤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扑通!”
水花四溅,声响突兀,瞬间划破御花园的安宁。三人同时转头望向湖边。
方才还并肩立在湖边闲谈的二人,此刻只剩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郑妃立在栏杆边,湖面水波翻涌,涟漪层层扩散,早已不见贵妃身影。
“来人!快来人啊!”郑妃瞬间拔高声调,声音尖锐慌张,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凄厉,遥遥响彻整座御花园,“贵妃娘娘落水了!快!速速救人!”
凄厉呼救声骤然炸开。两个孩童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嬉闹笑意尽数褪去,满眼茫然慌张。
年幼的沈昭砚心头一紧,顾不上怀中的小猫,猛地起身,慌乱朝着湖边飞奔而去。
傅易天站在原地,脸上的闲散笑意瞬间敛尽,眉宇间覆上一层沉凝。
他目光沉沉望向翻涌的湖面,抬手随意从身旁花枝上扯下六片青叶,指尖轻捻,随手落卦。
六叶成爻,卦象错落紊乱,吉凶相悖,阴阳颠倒,是极为罕见的逆乱之卦。
卦象异动诡谲,违逆常理天道。
傅易天指尖微顿,眸色愈发深沉。他脑海中飞速翻涌回忆,前几日与师傅夜观星象,天象异动纷乱,紫微星晃动偏移,帝星晦暗不明,星轨错乱逆行,彼时师徒二人皆百思不得其解,只觉近日天命紊乱、气运颠倒,恐有大事发生。
此刻卦象紊乱重叠,恰好印证星象诡异——是有违天命、乱改乾坤之事,已然悄然发生。
微风掠过花枝,青叶轻轻摇晃。少年立在花木间,眼底清光沉沉。
思绪骤然拉扯收回。
眼前孩童嬉闹、湖边落水、卦象逆乱的朦胧旧忆尽数褪去。
重回眼前,依旧是秋日御花园,清风桂香,晨光洒落。成年的沈昭砚静静立在青石小径上,身姿挺拔,眉目沉静。
时隔多年,那日的细节已然斑驳零散。
他只清晰记得,自那一日母妃意外落水之后,一切都彻底变了。
曾经温柔温婉的母妃自落水被救起后性情骤然大变,昔日温柔闲散尽数褪去,整个人变得极度敏感紧绷,终日闭门翻阅古籍卷宗、命理杂书、宫史旧档,日夜不休,似在拼命查阅求证什么隐秘真相。
与此同时,母妃对他的教导骤然变得严苛至极。年幼的他尚且懵懂,只记得母妃无数次握着他的手,眼神复杂深沉,语气笃定郑重,反反复复对他说着一句又一句莫名的话:“砚儿,你是天定储君,你日后一定会登临九五,坐上天子之位。”
那时的他听不懂这话背后的沉重,只觉母妃变得严肃陌生。
久而久之,他性情愈发沉静内敛,不敢贪玩懈怠,日日谨言慎行苦学课业。可母妃这般反常的严苛落在父皇眼中,却成了得失心太重、心神癫狂。
久而久之,父皇渐渐厌弃,直言贵妃心神错乱、执念过深,下旨令尚且年幼的沈昭砚少接触生母,以免被心性影响。
年仅六岁的他懵懂无知,骤然与生母疏离隔绝。也是从那时起,他被父皇特意安排早早送入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内皆是十几岁的年长皇子与世家子弟,唯独他年岁最小,孤身一人端坐课业,苦读经书,学帝王术,习朝堂道。
父皇对他的态度也骤然变得格外重视严苛,远超其余皇子。当时年幼不解缘由,如今回望,方知一切伏笔早已在那年秋日湖边尽数埋下。
记忆继续往后翻涌。那日之后宫中变故迭起,风波不断。
曾经看似盛宠安稳的郑妃后来离奇暴毙宫中,死因模糊,卷宗无载,时至今日他早已记不清具体缘由,只剩模糊残影。
曾经活泼张扬、与他一同嬉闹的大皇子沈昭墨也在不久之后意外溺水身亡,夭折离世。
昔日相争之人尽数凋零落幕。
再后来,父皇骤然而崩,朝堂动荡,皇权空置。他于纷乱之中少年登基,接手摇摇欲坠的大耀江山。
可帝位尚未坐稳,一场更为荒诞诡异的变故骤然降临。陌生的现代灵魂凭空穿越,替换了他的意识,占据他的躯体,顶替他做了七日大耀天子。
那短短七日却酿成滔天烂局。假皇帝昏聩荒淫,肆意妄为,无视朝纲律法,随意广纳后宫、立后婚配,荒废朝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无端开启战端、损耗国力,胡乱处置政务、错杀忠臣。
短短七日,朝野动荡、民心浮动、藩镇蠢蠢欲动,积攒下无数烂摊子。
待他彻底挣脱置换、恢复自身意识、重新执掌身躯之时,世事早已面目全非。
唯一留存心底的温柔牵挂、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至亲——他的母妃,也因此前种种乱象与世长辞。
年少温柔尽数湮灭,至亲至爱尽数别离,故人零落,旧事荒芜。
无数零散回忆尽数收拢,沉沉落定心底。
沈昭砚静静立在秋风晨光里,久久未动。心底无汹涌悲戚,无刺骨伤痛,只剩一片沉静淡然。
过往浮沉起落生死,荒诞劫难皆已成过往云烟。
他缓缓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再缓缓抬眸。晨光温柔落满眉眼,清风拂动墨色衣袍。
少年帝王眉目清和,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干净温和的笑意。他微微眯眼,抬眸望向头顶澄澈明朗的秋日天光,眼底沉淀的晦暗与旧伤尽数褪去,只剩温润笃定的光亮。
过往万般皆苦,步步荆棘,步步飘零。可风雨终会散去,阴霾终会清明。
秋祭大局已定,逆党将被肃清,朝堂乱象将被终结,山河动荡将被抚平。
所有劫难都在落幕,所有风波都在平息。
他稳步立在清风暖阳之中,身姿挺拔,眉眼安然,眼底笃定从容。
他的大耀,一定会繁荣兴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