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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拟旨 顺,是假意 ...

  •   那碗安神药静静搁在紫檀案上,袅袅热气缓缓散尽,终究凉透如初。

      沈昭砚视线在药碗上停留片刻,无半分波澜,抬眼看向躬身待命的承瑜,语声干脆利落:“拟旨,即刻下发。”

      承瑜不敢耽搁,迅速取来空白明黄圣旨与御墨纸笔,执笔垂首静候。

      “其一,凝晖殿彻换新制陈设,器用、帷幔、摆件皆取内库顶配,珠宝玉器、锦缎屏风不限品级,务必极尽奢华;其二,三日之后,西绥公主入京,朕率百官亲迎于正阳门外,礼仪比照亲藩郡王入京规制。”

      字字落地,清晰冷冽,没有半分迟疑。

      承瑜落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底震动不止。

      大耀礼制森严,藩邦和亲公主入京,历来由礼部侍郎代为迎接,已是最高规格。

      帝王亲迎,乃是前所未有的特例,形同将西绥公主的地位抬至比肩皇室宗亲、甚至半位中宫的地步。

      这般逾制恩宠,无异于公然打林皇后与一众世家外戚的脸面,是明火执仗的挑动争端。

      可他不敢再多言半句,陛下心意已决,眼底的决绝容不得半分劝谏,只能俯首谨遵旨意,一笔一划将圣谕誊写工整。

      墨香漫开之际,殿外又传来内侍低低的通传声:“陛下,摄政王府来人,奉殿下令,送来今日午膳,皆是温补养身的御膳。”

      沈昭砚指尖轻敲案沿,节奏平缓,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沈珣倒是半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前脚他刚敲定搅乱朝局、激化后宫矛盾的计策,后脚沈珣的人便接踵而至,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他的动向,拿捏他的一举一动。

      “传进来。”

      话音落,四名王府内侍手捧鎏金食盒,鱼贯入殿,整齐躬身行礼。

      食盒层层打开,精致菜肴、养胃粥品摆放整齐,皆是精心烹制、适配体虚之人的膳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领头内侍垂首恭声回话:“殿下嘱咐,陛下近日劳心费神,龙体欠安,需日日温补静养,不可过度思虑朝局琐事。往后每日早午晚三餐、汤药点心,皆由王府统一备办送入宫中,望陛下保重圣体。”

      这话听似体恤关怀,实则是彻底堵死了他私下联络御膳房、安插人手、传递密信的所有细碎渠道。

      沈珣是怕他借膳食汤药之便,暗中布局、私通内外。

      沈昭砚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膳食,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面上却温润如常,语气平淡无波:“皇叔有心,朕知晓了。替朕谢过皇叔。”

      “奴才遵命。”

      王府内侍躬身退下,全程恭谨守礼,不多看、不多问,却将殿内气氛、帝王神色尽数看在眼里,转头便会一字不差回报给沈珣。

      殿门合上,隔绝外界视线。

      承瑜看着满桌精致膳食,又看向案边彻底凉透的安神药,低声道:“陛下,摄政王此举,是想彻底将宫中衣食住行尽数把控,断您所有暗线。”

      “朕知道。”沈昭砚抬手拿起玉筷,慢条斯理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送入口中,味道清淡适口,是沈珣一贯喜欢的温和口味,“他既要拘着朕、护着朕、压着朕,朕便顺着他的意思。”

      顺,是假意顺从。

      唯有看似安分守己、沉溺于他给的安稳庇护之中,才能让沈珣放松最极致的警惕。

      沈珣大权在握,城府深沉、手段狠绝,唯一的软肋,便是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看护。此

      “圣旨即刻加盖玉玺,下发礼部、内务府。”

      沈昭砚放下玉筷,擦了擦唇角,语气骤然转冷,“命礼部提前筹备亲迎礼仪,大肆张扬,传令京中各处官衙、市井,让全城皆知,朕厚待西绥和亲公主。命内务府连夜赶工,凝晖殿所有陈设今日日落之前必须全数换新,不得敷衍拖延。”

      “是!”承瑜不再迟疑,捧着圣旨快步退出大殿,即刻去办差事。

      大殿再度归于寂静。

      阳光透过雕花菱窗,落在案上凉透的汤药与精致膳食上,明暗交错,映得少年帝王眉眼温润,眼底却一片寒潭。

      沈珣想要□□,想要朝野安宁、后宫无波、皇权平稳握于掌中。那他便偏要掀起风浪,搅碎这一潭死水。

      他静坐片刻,抬手将那碗凉透的安神药拂至一边,药碗轻落案几,发出一声轻响,彻底搁置了这份虚假的安稳。

      随后伸手取过桌案上堆叠的密报,尽数铺开。

      方才承瑜所言讯息在脑海中快速复盘:西绥随行人藏谋士、皇后私通世家、沈珣亲巡京畿禁军、加固后宫防务。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局势已然清晰明了。

      沈珣加固宫防,看似防外戚、防西绥,实则是防他暗中借势起事。这位摄政王早已看穿他蛰伏数年、伺机破局的心思,所以每一步都提前封堵,将所有可能滋生动乱的苗头尽数掐灭。

      可沈珣千算万算,唯独漏了一点——他这位被圈养深宫的傀儡帝王,从来都不求稳。

      沈昭砚指尖落在密报中“皇后与世家私传书信”一行字迹上,眸光微沉。

      林皇后出身顶级世家,母族势力盘根错节,是朝中老牌外戚势力,多年来依仗族势,稳居中宫,暗中培植势力,野心勃勃。

      往日有沈珣坐镇压制,皇后始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收敛锋芒,安分守拙。

      如今西绥公主带边境重兵筹码入京,对她的后位、世家的朝堂权势皆是莫大威胁。

      他逾制亲迎、破格厚待西绥,便是亲手点燃引线,让皇后的忌惮与敌意彻底爆发。皇后会恨西绥分宠分权,更会怨他这个帝王偏心薄情。

      两方积怨一旦彻底摆上台面,后宫必将风起云涌,随之牵连前朝世家派系,层层动荡蔓延开来。

      沈珣苦心维持的朝堂平衡、朝野安稳,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正当他凝神思索布局细节之际,殿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内侍的轻悄细碎,步履沉稳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步步逼近长乐宫正殿。

      无需通传,沈昭砚便知来人是谁。朝野之中,敢不待宣召、直入帝王正殿者,唯独沈珣一人。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冷厉算计,收回周身锋芒,脊背微微放松,眉眼覆上一层惯有的温润温和,看似慵懒倦怠,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姿态,完美复刻出一贯的傀儡帝王模样。

      下一瞬,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袭玄色暗纹朝袍的男人立在殿门口,身姿挺拔颀长,墨发玉冠,面容冷峻清贵。

      沈珣周身裹挟着朝堂风霜与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眸光沉沉,抬眼便直直落向殿中少年帝王。他身后侍从尽数止步殿外,独留他一人入内,隔绝所有耳目。

      殿内静谧无声,气流瞬间凝滞,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沈昭砚端坐椅上,不曾起身,只抬眸浅浅看来,语气温和如常:“皇叔退朝未久,不在府中歇息,何故折返宫中?”

      沈珣抬步缓缓走入大殿,靴底踏过青砖地面,声响低沉清晰,步步逼近案前。

      男人目光扫过满桌未动多少的午膳,最后定格在案边那碗早已凉透、无人问津的安神药上,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沉郁与不悦。

      他没有回答帝王的问话,反倒薄唇微启,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药为何不喝?”

      简简单单四字,无疾无怒,却自带雷霆威压,仿佛执掌一切的掌控者,质问着不听话的、孱弱的幼主。

      沈昭砚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温润无害,淡淡回道:“方才忙于阅览密札,一时忘却,故而搁置了。”

      “忘却?”沈珣停在他身侧,垂眸凝视着他,高大的身影将少年尽数笼罩,投下沉沉阴影,“陛下是忘却,还是刻意不饮?”

      沈昭砚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温顺:“皇叔多虑,朕只是近日脾胃不适,不欲饮苦药而已。皇叔一番苦心,朕岂会辜负。”

      他刻意放软姿态,示弱服软。

      他清楚,此刻硬碰硬只会招来沈珣更严密的管控。唯有顺从示弱,安抚住这人偏执的护欲,才能继续隐藏布局。

      沈珣居高临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神色,侧脸清隽单薄,久病的孱弱模样一览无余,看着格外温顺乖巧,毫无半分戾气。

      沈珣眸光愈发深沉,伸手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那碗凉药碗壁上,触感冰凉刺骨。

      “凉药伤身。”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转头便看向殿外,沉声吩咐,“来人,将药撤下,重新熬制一碗送来。”

      殿外内侍应声领命,快速入殿取走凉透的药碗。做完这一切,沈珣方才重新垂眸,视线落回沈昭砚脸上,目光牢牢锁着他,字字低沉道:“陛下近日心思太重。”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沈昭砚抬眸迎上他深邃沉沉的眼眸,不躲不避,温润浅笑:“朝局繁杂,边境未宁,朕初掌国事,自然多思多虑。”

      “不必你多想。”沈珣打断他,语气带着独断专行的强势,却又藏着克制的温柔,“朝局有臣,边境有守军。陛下只需养好龙体,安居帝位,安稳度日即可。”

      沈昭砚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温顺点头:“朕知晓,劳烦皇叔费心操劳了。”

      他越是温顺听话,沈珣眼底的审视便越深。沈珣静静凝视他片刻,仿佛想从他温润无害的眉眼间,找出半分昨夜朝堂之上、那份暗藏锋芒的算计与野心。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直戳要害:“陛下刚刚下的旨意,臣看过了。”

      沈昭砚心头了然,毫无意外。他方才传下的两道圣谕,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尽数落入沈珣耳中。

      这人掌控朝野,眼线遍布宫中内外,宫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坦然迎上沈珣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皇叔指的是亲迎西绥公主、修缮凝晖殿两道旨意?”

      “是。”沈珣应声,眸色沉沉,语气带着淡淡的压迫感,“陛下可知,逾制亲迎藩邦公主,不合祖制礼法,朝野上下必会非议,皇后与世家亦会心生怨怼,徒增朝堂后宫祸乱。”

      沈昭砚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朕知晓。”

      “知晓还要做?”沈珣眸光微沉,气息微凝,周身压迫感骤然加重。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无声对峙。

      沈昭砚缓缓直起身形,褪去几分孱弱温顺,眉眼依旧温润,语气却多了几分帝王该有的笃定:“西绥携边境千里疆土、数万精兵求和和亲,诚意深重,亦是我大胤安稳边境的良机。朕厚待来使、礼遇公主,是彰显大国胸襟,安抚藩邦,震慑边境。”

      沈珣盯着他清亮平静的眼眸,沉默良久,薄唇微抿,低沉开口:“陛下是安抚藩邦,还是想借西绥之乱,搅动朝局?”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沈昭砚心底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浅浅一笑:“皇叔多虑了。朕身居帝位,只求朝野安稳、边境太平,何来搅动乱局之心?”

      他不肯承认,亦不肯退让。

      沈珣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倔强与不甘,看着他看似温顺、实则步步为营的模样,心头闷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郁气。

      沈珣眼底锋芒微微收敛,压下心底所有沉郁与无奈,语气沉缓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礼遇藩邦无需如此逾制。陛下亲迎太过张扬,极易引世家外戚猜忌,徒增无端纷争。臣请陛下,收回亲迎旨意。”

      沈昭砚端坐帝位,眸光澄澈坚定,语气温和却态度决绝:“君无戏言。圣旨已下,岂能随意收回?皇叔,此事不必再劝。”

      沈珣看着他坚决的模样,深邃眼眸中暗光翻涌。对峙片刻,他终究是缓缓松了口气,周身凛冽气场散去大半,只是语气愈发低沉,带着沉沉的警告:“陛下执意如此,日后后宫大乱、朝堂动荡,风波骤起,切勿后悔。”

      沈昭砚抬眸,迎上他眼底沉沉光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弧度,无声无波。

      后悔?

      纵使前路风波万丈、荆棘丛生,他绝不后悔。

      “朕为帝王,自当承万民之责,担朝堂之险。”他语声清淡,却字字铿锵,“些许风波,朕自能应对。”

      沈珣静静看他,久久无言。

      少年眉眼温润,身形单薄,看似孱弱无力,可眼底的坚韧执拗,却远超常人。

      数年圈养深宫,从未磨平他骨子里的帝王傲骨与夺权野心。

      良久,他微微侧身,不再规劝,淡淡留下一句结语:“既陛下执意,臣不阻拦。”

      话音顿住,他眸光沉沉,添上一句掌控意味十足的话:“只是风起浪涌之时,臣会守在宫外,替陛下,压住所有风波。”

      沈昭砚听得清晰,心底微动,说不清是何种情绪蔓延开来,微涩、微沉,又带着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压下心底纷乱,微微颔首:“有劳皇叔。”

      沈珣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清隽单薄的眉眼,带着无尽复杂心绪,随后转身,抬步离去。玄色袍角拂过青砖,带起一阵微凉清风,转瞬即逝。

      殿门再度闭合,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人影。

      偌大长乐宫,重归寂静。

      沈昭砚端坐原位,良久,缓缓闭上双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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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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