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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习惯寻找 她的好与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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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小院内外灯火通明,族内长辈早早到达,灵堂内叶知行正按流程在举行送行仪式。屋外三舅姥爷和四叔公几位长辈正围在一起,似乎在劝说什么。
叶知行出门时,四叔公刚好抽一口烟,抬头跟她招呼一声:“知行,来一下。”
“怎么了?”她不解的上前,两旁的长辈推后一半步,内里现出一人身形,是穿戴整齐的叶禾薏,饶是叶知行也眉心一跳。
“虽然说,禾薏是你大伯的孙女,但毕竟还差着辈儿呢嘛?让她留在这等着,说什么也不听,偏要上山。”
说完,三舅姥爷愁得猛抽两口旱烟,这小鬼头从小到大都这么死犟。
不过,叶禾薏的身世放在这确实尴尬,按辈分,她是后生,但又是旁系,按姓氏,叶家现在就剩这两人了。
瞧着一言不发的叶禾薏,叶知行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她眼底的红血丝,这小孩显然是一宿没睡,生怕赶不上送行。
“这,知行,你怎么想的?”眼看时间快到了,四叔公也不敢再接着磨蹭,上前又催了一下。
叶知行轻叹一声,转而温和的扫视一众长辈,柔声安抚:
“小薏她,毕竟是我的侄女,从小在我妈跟前长大。各位叔伯长辈也都清楚,就让她去送一程吧。”
听她说完,三舅姥爷也是没辙了,刚才就让四叔公别叫叶知行来,她这人耳根子软得很,哪里还需要叶禾薏开口啊。
四叔公便退一步道:“那让文涛来挂经幡吧,你等会儿抱着你妈,走稳当些。”
“好。”叶知行转身向灵堂走去,三舅姥爷安排人手准备出殡,四叔公则去叫堂侄文涛来帮忙。
叶禾薏抿了抿唇没说话,死者为大,她总不能在这时候问,为什么宁可让一个外人来引路吧?
毕竟对他们来说,叶禾薏才是外人。
锣鼓一声响,队伍向山行。天边泛白,一众素缟缓慢移动,身着白麻孝服的叶知行捧起骨灰合,身后跟着赵莺手捧遗像。
纸钱随风飘散,落得四面八方,叶禾薏站在队伍中间摘下落在头顶的一片澄黄,粗粝的纸面摸不出纹理。她被两边的人摩肩接踵的推搡,挤在人群里晃晃荡荡的上山。
就这么一片混沌的纯白里,她还能看清最前方哪个是叶知行的背影。
毕竟,她太熟悉这个距离了,以前读书时,课间做操晨跑,她就在人头攒动的跑道前,一遍遍分辨叶知行的踪迹。
习惯定位,习惯寻找,习惯在角落里窥探她的细枝末节,但依旧是不喜欢,这种近在咫尺的隔阂感。
伸手不可得,她连抬眸多看几眼,都会被一侧的六舅姥爷拿烟杆敲头警示,好像这是什么大不敬的冒犯。
于是,她垂眸看一眼臂弯的孝字,将那一片纸钱抛向一旁,终是低头妥协。
山道走到一半,便不能再走宽阔大路。几位堂叔手挥镰刀在前方开道,按规矩母亲的坟头位置不能高于父亲,也不能距离太远。
四叔公负责掌方位,叶知行跟在他后方,山路泥泞,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连叶禾薏都差点被旁边的叔伯拽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瞧见叶知行的身形猛然一歪,她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可两人之间还隔着四五个人,倒是一旁的赵莺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叶知行不知低头同她说了些什么,反正赵莺没再松开手。
叶禾薏强行压住心头那股无名火,顺手捡起路边的枯树枝,用力插入泥里,接力向上攀爬。
终于达到一块平地,众人合力将四方杂草清理干净,而后将铁楸递给叶知行。尘土扬起,落地砸得闷声,一下又一下,没人敢出言。
叶禾薏站在人群最外面,抱臂倚靠在松树旁,三舅姥爷是没工夫敲她头了,不然以这懒散没规矩的姿态,脑袋也是要起一串鼓包。
她瞧着叶知行跪在墓穴前,双眼通红的将骨灰盒放入,极其缓慢的撒一捧土。终是目不忍视的别开视线,要说吴快嘴这人吧,小时候对她真的挺好的。
叶知行有的,从没少过她的。
可就是这样的人,当年费劲巴拉的要送她离开,还因此跟自己的爷爷叶老大闹了一通。
她的好与坏,都让人看不明白,她的女儿也是。
想到这,叶禾薏鼻头一酸,转身抬手抹一把眼角,指腹顷刻间便湿润几分。
“禾薏,过来吧。”三舅姥爷的烟又点上了,在晨间松林里更显恍惚,“磕个头,让你二奶奶安心走吧,家里以后还有你俩撑着呢。”
叶知行还跪在那没动,等她走过去时,这人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块纸壳板垫在她面前。叶禾薏从赵莺手里接过线香,一连点了两次都不着。
瞧这情况,三舅姥爷拿烟杆的手顿时僵住,连带身后的四叔公也犯嘀咕:“咋回事?她不认这个后生吗…”
“不能吧…”堂叔也不敢妄言,大伙心里都有点犯怵,这可不吉利啊。叶禾薏有点急,按动打火机的手腕轻颤。
“有风。”身旁的叶知行自然拿过她的打火机,左手半握挡住风,让叶禾薏伸手点香。
等烟浮半空,线香稳稳插入泥里,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回落。
此时日头高挂半空,仪式也全部完成,众人准备返程。临行前,趁着混乱叶禾薏将那根捡到的拐杖,塞到叶知行手里,又默默回到队伍里。
“诶!你啥时候摸到个宝贝啊?”赵莺发现她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树枝,不免疑惑。
“碰巧。”叶知行没多说下去,赵莺也就没当回事,两人就之后采收的事宜闲谈起来。
院内王婶儿和李二嫂她们早就做好饭菜,这顿下山酒规模不大,三张木桌便能摆齐全。叔伯长辈先在主桌落座,赵莺则是拉着叶知行亲热得一同入席。
反观,叶禾薏只能跟着表叔一块去小桌,她跟席面上大部分小辈都像是第一次见面,到底谁家的孩子都认不出来,沉默着坐在那不知想什么。
叶知行坐在主桌的位置,刚好能瞧见叶禾薏垂眸沉思的模样,安静的闷闷不乐的她,像小时候得知自己要去上学,发现哭闹也不管用时的状态。
“知行。”四叔公开口拉回她的注意力,“你去敬一圈吧,意思一下就行。”
“好。”叶知行端起酒杯,挨个说致谢词,等众人举杯回礼后,她仰头一饮而尽,白酒入口辛辣,回过劲来像脑袋被打了一蒙棍。
“还好不?”赵莺坐在一旁,关切的询问。
叶知行摇摇头,笑得温和,又要去另外两桌酬谢。赵莺怕她喝多了摔一跤,连忙跟上去一块转,几杯白酒下肚怎么都有二三两了,对不常喝酒的人来说,可谓是巨大的冲击。
眼见,叶知行脸色逐渐红润,赵莺感觉不太妙,冲桌上的文涛打个眼色,几个小辈连忙起身,叶禾薏也顺着人群站起来。
酒很好喝吗?叶禾薏突然很想问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喝这么多呢?
然而,她的杯里是饮料,入口酸涩直冲肺腑,舌尖用力抵住上颚才勉强咽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赵莺把叶知行扶回房里歇息,众人眼见差不多也陆续离席。叶禾薏免不了充当门神,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堂叔,她松了口气。
桌边的赵莺在帮忙收拾碗筷,那些剩菜剩饭都被打包回去喂家禽,她办事麻利将碗筷全都摞在水池里,撸起袖子就开始洗。
“你…不回去吗?”叶禾薏进门后看到这一幕,感到有点疑惑。
赵莺头也不回,自顾自的说:“知行她醉成那样,你一个人要洗这老些,怕是到天明哦。”
“她故意的吧,就是不想洗碗。”叶禾薏满腹牢骚,身体倒是自觉挽起袖口开干。
“你别是说她啦,她这些年,过得挺辛苦。”赵莺双手浸入滑腻的水里,快速转动着手里的碗,话也在柠檬味的泡沫里打转。
“他妈管她可严了,就那会她工作吧,还挺不错,一个月怎么都有七八千,快转正了,为了结婚硬是离职了。”
叶禾薏没说话,赵莺见她没反应,撞了撞她胳膊追问:“你咋不吭声!”
“我要说什么?她离都离了。”叶禾薏说得轻飘飘,好似无关紧要的人。
赵莺被她这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你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忘了以前她妈想揍你的时候,都是她帮你挡着的吗?”
叶禾薏手里的钢丝球用力的刷过筷子两头,赵莺还在喋喋不休的控诉:
“她得有多疼你啊,你良心呢?”
啪一声,钢丝球被甩向池子里,溅起的水花差点冲到赵莺脸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
门口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小莺,回去吧,别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叶知行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板支撑,脸色稍有回转,显然是一副酒劲还未完全消退,强撑着过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