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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阅微草堂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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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三年的春天,天气慢慢回暖。纪晓岚坐在自家阅微草堂的紫藤花架子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一架紫藤是他年轻时候亲手移栽过来的,长了几十年,藤蔓长得又粗又壮,垂下来一大片,紫花一串挨着一串,深浅不一的紫色铺得满满当当,风一吹,花瓣轻轻往下飘,看着又温柔又好看。
他坐在石头桌子旁边,拿着笔慢悠悠写,写下一段话:轮回转世这种事,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有个叫恒兰台的人,他叔叔几岁大的时候,就说自己上辈子是城西万寿寺里的和尚。
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寺庙,却能清清楚楚画出寺庙里的大殿、走廊、门窗摆设,还有院里种的花草树木。旁人专门跑去寺庙对照,竟然全都一模一样。可他这辈子,却死活不肯踏进那座寺庙一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纪晓岚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
活到这个岁数,在古时候已经算是很长寿了。他这一辈子,主持编过《四库全书》,写过数不清的文章书籍,在乾隆、嘉庆两朝都当过大官,人人都敬重他,往后百年,史书上也一定会记下他的名字。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辈子真正想写、想说的心里话,都是六十岁往后,才安安静静落笔写出来的——《阅微草堂笔记》,是他为了自己写的一篇篇文章。前前后后写了整整十年。从乾隆五十四年,一直写到现在嘉庆三年,一共写了一千多个故事。
里面全都是民间的鬼神怪事、因果报应、各种奇闻异事。有的是身边朋友亲身经历讲给他听的,有的是他自己亲眼见过的,还有不少都是街上普通老百姓随口闲聊,他一点点记下来的。
他每写完一部分,读书人就互相抄写传阅,到处流传。就连当今的嘉庆皇帝,也专门派人来跟他要书稿,拿回皇宫里翻看。现在他的学生也在帮他整理全书,马上就要完整印刷出来,到时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街上的普通百姓,人人都能读到。
就在他安安静静写字的时候,家里的仆人快步跑了进来,神色慌慌张张的,上前跟他回话:
“老爷,二门外面来了几个客人,领头那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深色带暗纹的长袍,看着身份不一般,我们也不敢随便拦着。”
纪晓岚一听,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座阅微草堂,最早是雍正年间一位大将军的老宅子。乾隆三十七年他搬进来住,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这院子里来过无数达官贵人,乾隆朝的文武大臣,几乎都来拜访过他。但能让仆人这么紧张不安的,根本没有几个。
他慢慢站起身,头顶花白的头发,被旁边垂下来的紫藤枝条轻轻扫过。
“我亲自出去迎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天已经半黑了。
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屋,一跨过门槛,就看见大堂里站着一个挺拔的背影。那人背着手,正站在他的书桌前面,低头安安静静看着桌上摊开的书稿。
纪晓岚立刻弯腰行礼:“臣纪晓岚,叩见皇上。”
嘉庆皇帝转过身,伸手赶紧把他扶起来,语气特别平和:“爱卿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我今天是偷偷微服出宫,不算朝堂君臣,你我互相直接叫先生就好。”
纪晓岚抬眼一看,皇上身边就只跟着两个随从,没有皇家出行的仪仗、侍卫,一点都不张扬。
他心里也明白,嘉庆和乾隆完全不一样。乾隆爱讲排场、爱热闹,嘉庆性子沉稳低调,登基之后,认认真真打理朝政,惩治贪官,平反了很多冤假错案,是个踏实做事的好皇帝。只是皇上登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来他这小小的草堂。
“先生坐下说话吧。”
嘉庆坐在书桌旁边,随手翻了翻桌上没写完的稿子,笑着说:“你写的这些故事,我在宫里已经看过好几卷了,写得很好,等你全部写完,我还要拿一本完整的,好好看一看。”
纪晓岚连忙回话:“皇上……先生说笑了,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写点鬼神故事打发时间,稿子都还乱七八糟的,不值得皇上费心去看。”
“你不必这么拘谨客气。”嘉庆皇帝慢慢开口,“我听说,你这本《阅微草堂笔记》,马上就要完整刊印出书,现在民间人人都在抢着看,我看你写的这些故事,表面上全是神啊鬼啊、奇奇怪怪的事,其实根本不是单纯讲鬼怪,都是借着这些故事,写人世间的善恶对错。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你写这些,应该不只是为了劝人行善这么简单吧?”
嘉庆仔细看了看纪晓岚——饱经沧桑的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山路,手指修长,虎口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着微红色,看着都痛。
纪晓岚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他这五本书,字里行间藏着很多话。
比如他写过一个故事,表面是讽刺人死板不懂变通,实际上就是在暗讽朝堂里那些只会空谈道理、不干实事、迂腐守旧的官员。
纪晓岚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最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又故意藏起自己的锋芒。也正因如此,他活的久。
嘉庆皇帝没接着追问,换了个话题:“虽然是黑天,但我能感受到紫藤花开的不错。”
纪晓岚看着紫藤花说:“嗯。”
嘉庆也看着紫藤花,回头问他:“纪先生,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特意微服出宫,来你这里吗?”
纪晓岚摇了摇头,说道:“臣猜不到。”
“我就是专门为了你这本《阅微草堂笔记》来的。”嘉庆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我刚登基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跟我说,你纪晓岚在先帝乾隆身边,就是个陪着说笑解闷的文人,没什么真本事。
可我心里清楚,当初和珅掌权把持朝政二十年,满朝官员大半都去巴结讨好、跟着趋炎附势。只有你,还有少数几个人,不掺和党争,不随波逐流。”
纪晓岚听完,心里一阵动容,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我也没多高尚,就是胆子小,不敢掺和这些朝堂纷争,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嘉庆神色慢慢严肃下来,看着他认真问道:“我今天抛开君臣身份,就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写了这么多鬼神故事,提笔写字的时候,心里到底在害怕什么,相信什么,又在痛恨什么?”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一下子把纪晓岚问得说不出话,沉默了好久。
过了好一会儿,纪晓岚才慢慢开口:“这世上最吓人、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山里的鬼怪、阴间的鬼神。是人。是人藏在心里面的私欲、贪念、坏心思,是人心里住着的那个鬼。”
嘉庆叹了口气,说道:“我从小活在我父皇乾隆的阴影底下,他一辈子功绩太高,名气太大,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压在我身上几十年。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王爷,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如今当了皇上,收拾朝堂烂摊子,可大清这么多年攒下的毛病,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
到现在,还有很多人,心心念念怀念从前乾隆年间,不真心认我这个新皇上。你说实话,我心里,是不是也藏着鬼?”
纪晓岚深深弯下腰行礼,一字一句说得笃定:“皇上要是心里真藏着私心杂念、也不会孤身来我这普通小院,跟我一个老人谈心说话了。”
嘉庆沉默了许久,直到天完全黑了,他才要离开,回头看着提着灯笼的纪晓岚说道:“今日与先生一席话,我受益匪浅。往后我还会再来的,等下次我再来这里,还和先生好好闲谈叙话。”
纪晓岚躬身行礼:“臣恭送皇上。”
嘉庆带着随从离开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安静静,只剩月光清清冷冷洒下来,照亮整个阅微草堂。
纪晓岚一个人站在紫藤花架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时光一晃,匆匆几年过去。
到了嘉庆十年,农历二月十四,这会儿刚入春,冬寒还没彻底褪去,风里依旧带着凉飕飕的寒意。
那架老紫藤往日繁盛垂落的紫花尽数落尽,只剩苍老盘绕的枯藤枝干,静静趴在花架上,冷清又萧索。
院中冷风轻轻吹过,枯枝微微晃动,就在这样一个清冷微凉的早春日子里,八十二岁的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的老宅中病逝了。
消息很快传到皇宫里,嘉庆皇帝得知消息,悲痛不已。
他还记得当年嘉庆三年春日,自己微服到访草堂,临走前亲口说过,往后还会再来。
如今再次踏进这座阅微草堂,却是阴阳相隔,物是人非。
这一次,他不再是微服偷偷前来,而是带着皇家仪仗,一身素色正装,专程来草堂吊唁祭拜。
嘉庆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望着苍老的紫藤花架,沉默伫立了很久。
后来,嘉庆亲自为纪晓岚写下祭文、碑文,赐他谥号“文达”,感念他一生的才华、风骨与坚守。
当年一句随口约定“我还会再来”,他确实再来了,可叹生死相隔,故人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