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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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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四年,秋。紫禁城东华门外,嘉亲王府张灯结彩,鞭炮声从清晨响到黄昏,颙琰二十五岁,刚刚被封为嘉亲王,搬到这座新修的府邸。乔迁那日,车马盈门,文武百官络绎不绝地来贺,门口的赞礼官嗓子都喊哑了。颙琰站在正厅的台阶上,一一拱手还礼。
“两广总督福大人到——送端砚八方,珊瑚树一株!”
“理藩院尚书阿桂大人到——送《资治通鉴》一部,檀木书匣全套!”
“户部尚书和大人到——”
满院的宾客微微骚动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和珅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蟒袍,补子上的仙鹤栩栩如飞,帽檐上的红宝石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拿着一只紫檀木的大匣子,身后没有跟仆人。
满院的宾客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有人躬身行礼,有人谄媚地笑,他都一一点头回应,既不冷落谁,也不特别亲近谁。
和珅走到台阶下,撩袍跪下,动作行云流水:“奴才和珅,恭贺嘉亲王乔迁之喜。王爷大喜。”
“和大人客气了。”颙琰的声音平平的。
和珅站起身来,脸上堆起恳切的笑意:“许久未见王爷,奴才心中十分惦念。王爷勤勉恭谨,仁孝敦厚,是诸皇子的表率。奴才心慕已久,今日特备薄礼,聊表寸心。”
和珅掀开盖子,取出一把玉如意,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颙琰面前,目光恳切得近乎虔诚:“十五爷分府是大事,您瞧瞧合不合手。”
颙琰伸手接过,玉如意入手温润,沉甸甸的,确实是好东西。他细细端详了片刻,目光在那精美的纹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眼看着和珅,嘴角微微一弯:“和大人费心了。”
“十五爷喜欢就好。愿嘉王爷往后,事事如意。”
可事事如意这四个字落在颙琰耳朵里,却像四根针一样,这柄如意哪里是贺礼,这分明是和珅在向他宣示什么。
颙琰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父皇今年七十九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位悬而未决。他虽然被封了嘉亲王,但前面的哥哥们哪一个不是曾经被父皇宠爱过、又被父皇厌弃过?废太子胤礽两立两废,最后被囚禁至死;三阿哥弘时被削宗籍,郁郁而终;八阿哥、九阿哥在夺嫡之争中输得一败涂地,身败名裂。这些前车之鉴,他从小就被母妃告知过。
所以颙琰学会了藏。藏起自己的锋芒,藏起自己的野心,藏起所有的喜怒哀乐。他要让所有人看到的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皇子,一个对皇位没有任何觊觎之心的安分人。
但和珅看穿了他,或者说,和珅根本不在乎他藏不藏。在和珅眼里,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棋子的其中之一罢了。
什么叫如意?
你想当太子,我让你当上太子,这是你的如意。但你当上太子之后,要靠我才能在朝中立足,这是我的如意。你我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颙琰心里的火一下子烧了起来,于是开始阴阳怪气:“和大人如意,我便不能如意,我若真能事事如意,和大人又岂能如意?说到底,这紫禁城里,你我从来都是两不如意。罢了,多谢和大人的这份‘如意’。”
院子里安静极了,谁都听得出来,嘉亲王这话里有话,而且那话里的话,分明带着刺。
和珅只愣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从容,云淡风轻的说道:“嘉亲王真会说笑。”,然后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圆明园勤政殿,乾隆皇帝御笔朱批,昭告天下,册立皇十五子颙琰为皇太子,定于明年正月禅位,改元嘉庆。
消息传出,举国沸腾,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叫他颙琰了,大家都直接叫他嘉庆。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太上皇乾隆驾崩于养心殿,享年八十九岁。
从这一刻起,他才是真正的皇帝,但真正的皇帝要做的第一件事,举办登基大典,不是昭告天下,第二件事,除掉和珅。
正月初四,太上皇大殓,嘉庆以“守制”为名,命和珅总理丧事,二十四小时不得离宫。同日,下旨召朱珪回京,授兵部尚书。正月初八,嘉庆传旨,将和珅革职下狱,并下令查抄和珅家产。正月初九,命各直省督抚、将军、副都统及各路办事大臣,将和珅的罪状据实具奏。
和珅被捕那天,颙琰站在乾清宫的窗前,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皇上,和大人……和珅已经被押往刑部大牢了。奴才听说,和珅说什么自己是被才华误了此生……
“他也配?!也不看看自己总做的是什么勾当!”
十天之后,正月十八,嘉庆在乾清宫当众宣布和珅二十大罪,最后,他赐和珅在狱中自尽。然后去查抄了和珅的家。
抄家的结果震惊了整个大清,白银八亿两,当铺十二间,良田八千顷,古玩字画、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民间很快就传开了顺口溜:“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和珅死的那天,颙琰难得地高兴了一回。他让御膳房加了几个菜,赏了身边的太监宫女,还。喝了很多酒,醉酒之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当年和珅送我的那柄如意找出来。”
太监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捧着那柄玉如意回来了,颙琰接过如意,灯下细看,醉醺醺的一边笑一边说:“和珅啊和珅,只有你死了,朕才如意啊。”
嘉庆二十四年,颙琰六十岁了。
二十年了,朝堂还是那个朝堂。有人贪,有人腐,有人结党营私,有人欺上瞒下,有人□□幼童,有人刺杀皇帝……每一项都让他焦头烂额。还有天理教起义,白莲教起义,他派兵镇压,杀了无数人,可起义还是此起彼伏。
他自问不是一个昏君。他勤政,他节俭,他爱民,他平冤,可为什么越努力,就越觉得无力?
该死的,那个叫陈德的疯子混进神武门,拿着刀要杀自己,虽然最后没能得逞,虽然最后被凌迟了,但那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自己的皇宫,居然连一个疯子都挡不住?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皇上?别想东想西的了,皇上,快到您生日了,好好儿过一天吧。”
嘉庆旁边的太监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嗯,你说得对,还是好好过一天吧。”
六十大寿的旨意早已颁行天下。为示普天同庆,嘉庆帝特旨普免全国历年积欠地丁钱粮两千七百万两,这是他登基以来最阔绰的一次恩典。他想,苦了天下百姓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高兴一回了。
寿辰那天,乾清宫张灯结彩,百官朝贺,热闹非凡。嘉庆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却空落落的。这种场面他经历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一样——三呼万岁,献礼祝寿,然后是宴席,接着是歌舞,最后散了,各回各家,明天继续勾心斗角。
不知谁在寿典上送了一柄如意,摆在供桌上,锦缎包裹,金丝缠绕,华丽得很。嘉庆瞥了一眼,没在意,转身就走了。
回到养心殿,他坐在榻上,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身边的太监:“和珅当年送的那柄如意还在不在?”
太监愣住了,想了想,说:“回皇上,应该还在库房里。那东西一直收着,没动过。”
“找出来。”
太监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柄玉如意,如意上的灰尘已经被擦干净了,但玉质似乎没有当年那么莹润了,嘉庆接过如意,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激动,是老了。
他翻过背面,万事如意四个字还在。
他想起二十五岁那年自己的话语,现在是一语成谶。这紫禁城内,你我都不如意。
这二十多年里,他没有一天是如意的,是这个皇位本身就不让人如意,谁坐上来,谁都不如意。
夜深了,养心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嘉庆把如意放到桌子上,想着以前的那些事情,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广兴,想起了永麟,想起了……和珅,好恶心的笑容,于是他不再想这些人。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嘉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六十岁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风寒了。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似乎又回到了二十五岁那年。
嘉亲王府,阳光正好。
和珅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柄如意,笑得眉眼弯弯。
“愿嘉王爷往后,事事如意。”
而他站在台阶上,年轻气盛,满心不甘,冷冷地回了句:“不如意。”
桌子上的玉如意,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这紫禁城里的悲欢离合,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帝王从意气风发走向暮气沉沉,看着所有的野心与不甘。
如意不言,它仍在天真的期盼着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