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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期末 一月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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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号,琴房的门框上多了一行蓝字。
陈风眠中午经过的时候看见的,方月白的字迹,比平时写得用力,笔划在漆面上印得深。"明天开始不来琴房了。复习。考完再来。"
底下没有留绿笔回应的位置,他站在门框前面看了一会儿,摸出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好。考完见。"
他推门进去坐了一刻钟。没有弹琴,把历史课本翻到中国近代史那一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做了一页笔记。琴房的暖气烧着,热水袋搁在膝盖上,他把课本摊在琴盖上,低头写字的姿势让后颈那一截弯出了一条线。
下午课间的时候宋知夏从前排转过来递了一张纸条:"复习周我天天泡图书馆,你去不去?"
陈风眠在纸条上回:"去。几点?"
"早自习结束就去,晚自习前回来。中午可以出去吃,也可以叫外卖。"
"行。"
第二天早上,陈风眠背着书包到了图书馆。元旦后的图书馆人比平时多,三楼自习区靠窗的位置全坐满了。宋知夏已经占好了座位,在靠墙那排长桌的末尾,桌面上摊着她的课本、笔记本、笔袋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
"坐这儿。"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叶雨茉等会儿来。方月白呢?"
"他说复习不来。"
"他物理化学不用人教?"
"他物理九十多。"
宋知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她的政治课本。过了大概十分钟,叶雨茉从门口进来了,背着黑色双肩包,还是那件黑色棉服。她走过来在宋知夏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轻,把书包放在脚边,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一支铅笔。
"你今天不带课本?"宋知夏偏头看她。
"带了。"叶雨茉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本英语练习册搁在桌面上,然后又把速写本打开了。
"你复习英语用速写本?"
叶雨茉的铅笔没有停,已经开始在纸上画线了。"翻累了换手。"
宋知夏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三个人在同一张长桌上各做各的,翻书声和笔尖声交错着,偶尔宋知夏会问陈风眠一句历史时间线,陈风眠答了,她记下来,然后再接着写。
整个复习周都是类似的节奏。早上去图书馆占位,中午三个人一起去食堂或者叫外卖,下午继续写到天色暗下来。陈风眠偶尔会在午饭之后独自绕去琴房看一眼,门框上的字没有再增加,琴房的门锁着,钥匙在他自己口袋里,但他没有打开。他只是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图书馆。
方月白在复习周的第二天发过一条消息:"图书馆人多吗?"
"多。但宋知夏占了位置。"
"那你们三个人坐一起?"
"嗯。宋知夏和叶雨茉。"
方月白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来了一条:"我写完物理错题了,明天写化学。"
"化学你哪章不行?"
"有机。反应式总记混。"
"那你把反应式写满一张纸贴墙上。"
方月白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宿舍书桌前的白墙,上面已经贴了三张纸,一张物理公式,一张化学反应式,一张数学导数。第四张的位置空着,用铅笔写了"有机"两个字。
"第四张明天贴。"他说。
陈风眠看着照片里那面墙。窗帘是深灰色的,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座旁边蜷着一只小号毛绒玩具,浅棕色的,猫的形状。他放大看了看,确认了那是一只猫造型的玩偶,和慕雨的毛色差不多。
"你书桌上那个猫。"
"我妈放的。说书桌上要有一个东西镇着,不然书会跑。"
陈风眠笑了一声。他把照片存了下来,退出去回消息:"那你的书跑了吗?"
"没跑。它镇住了。"
"那我也放一个。"
"你放什么?"
"还没想好。考完再说。"
那天之后陈风眠没有再去琴房,把钥匙串从书包夹层放进了抽屉里。每天晚上他回宿舍之后会翻一会儿历史笔记,然后躺在床上看方月白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慕雨趴着的照片,有时候是一行简单的"今天的题做完了",有时候是空白,只有发送时间在屏幕上显示着,像一个没有内容但已经完成的动作。
复习的最后两天,图书馆的人更多了。宋知夏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去占座,占到了靠窗的位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三个人的手和课本照得明晃晃的。叶雨茉坐在她旁边,偶尔在英语练习册的空白处画速写,画的都是同一个场景——宋知夏低着头的侧脸,笔尖在纸页上移动的瞬间。她画完之后会撕下来夹进书本里,不拿出来,也不给人看,但宋知夏有一次偏头看见了,说了一句"你又在画我",叶雨茉没有说话,把速写本合上了。
考前一天,陈风眠晚上收到了方月白的语音。他点开放在耳边,方月白的声音比平时低,背景里有一点窗外的风声。"明天考语文。别写太快。时间够。"
和去年考前那条一模一样的提醒。
陈风眠用文字回:"你也是。阅读题多读两遍。"
方月白又回了一条语音:"考完那天中午来琴房。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考完再说。"
陈风眠听着那条语音,方月白说完"考完再说"之后有一小段空白,像是他在犹豫要不要挂断,又像只是单纯地拿着手机没有动。那段空白里有他呼吸的底噪,轻的,稳定的。
他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天花板上。他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带的准考证和文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
考完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科是历史,陈风眠交卷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了大半,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跑了。他收拾好笔袋往旧楼走,路过操场边的时候看见方月白从对面楼梯口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方月白停了一下脚步,然后快步走过来。
"考完了?"陈风眠问。
"考完了。你的历史最后一题考的什么?"
"近代民族工业的变迁。你呢?物理最后一题?"
"受力分析加能量守恒,做出来了。"
两个人并排往琴房走。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已经开始往灰蓝过渡了,旧楼的走廊灯在脚步声里一层一层亮起来。陈风眠推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转头对方月白说:"我钥匙忘带了。"
方月白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琴房和两周前离开时一样,暖气开着,琴盖合着,热水袋靠墙放着。方月白走进去先开了窗通风,冷空气从窗户外面灌进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动了一下。
陈风眠在琴凳上坐下来,方月白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立即说什么,在琴房里坐着,窗外的风把那棵枯树最顶端的细枝吹得微微摇晃。方月白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琴盖上推过来。
"给你的。考完了,你看。"
陈风眠展开那张纸。是一页手写的谱子,方月白的字迹,五线谱上的音符排布得比之前工整,符头的圆圈画得更圆了。这是方月白那首曲子的完整终稿,从开头到结尾一共四十七个小节,结尾处那个悬音后面接了一行下行的四个音,谱面上方月白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接住它。"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琴盖边缘上停了一下。"你写完了。"
"写完了。考前几天改的最后一版。"
"你之前说考完给我看,你改到考完前一天?"
方月白把下巴搁在琴盖边缘,侧着脸看那张谱子。"最后那四个下行的音改了三遍。第一版太急,第二版太慢,第三版就是你看到的这个。"
陈风眠低头看着那四个下行音的音符位置,放在琴键上想了一下手指的落位。"第三版是什么速度?"
"你上次说余音四秒左右,我按着那个写的。你弹完悬音之后,在余音快要消失的时候弹下行。"
陈风眠把谱子放在谱架上,掀开琴盖。他没有立即弹,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他从头开始弹,第一段的旋律从手指底下走出来,经过方月白写的那个转调过渡,经过中段的上行琶音,到结尾的悬音。他在那个悬音上停住了,让琴弦在空气里持续地颤动。窗外的风声在响,暖气片在嗡鸣,但他只听着琴弦的余音,从强到弱,从听到快听不到,在余音的最后一层从空气里淡出去之前,他的手指往下走了。
那四个下行音从他指尖下流出来,一步接一步,从高往低走到底,平了,停了。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方月白坐在旁边,下巴还搁在琴盖边缘,目光落在陈风眠的手指上。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琴房的暖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温温的。
"接住了。"方月白说。
陈风眠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接住了。"
两个人在渐暗的暮色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声音隔了玻璃传进来,闷的,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方月白从琴盖上抬起下巴,把那张谱子从谱架上取下来重新折好递到陈风眠手边。
"这个原件给你。我手机里还有电子版。"
陈风眠接过来放进了外套内袋里。"我回去夹日记本里。"
方月白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陈风眠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说:"寒假十天。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早上。"
"那我后天早上去车站送你。"
"你不用送。"
"我用。"
陈风眠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在暗光里隔着一点距离。方月白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笔,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干净的水痕,在蒙了水汽的表面上像一条被画出来的线。
"寒假回来之后,"方月白说,"你开学之前那几天,我们每天下午都来琴房。"
"好。"
"我把宋知夏和叶雨茉也叫上。"
"她们会来吗?"
方月白把手从窗玻璃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他。"宋知夏考完当天就问我寒假有什么安排。我说不知道,她说有安排叫她。"
陈风眠看着窗玻璃上那道水痕正在慢慢收窄,边缘变干,中间的水珠往下淌了一条细线。"那你叫她们。"
方月白把手插回口袋里,从窗户前转身。"走了。先吃饭。"
两个人锁了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方月白走在前面,陈风眠走在后面。到了旧楼门口方月白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侧着身子等陈风眠出来。
"寒假回来那天,你来接我。"陈风眠站在门口说。
方月白的虎牙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我去接你。"
两个人往食堂方向走。路灯在身后一排排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面前拖到身后。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干冷的,但方月白走在外面那一侧,把风挡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