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33、期末之前 十二月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

　　陈风眠收到宋知夏的消息："晚上八点校门口碰面，都来。叶雨茉也说好。"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给方月白转发了这条消息。方月白回："知道了。我吃了饭出来。"

　　傍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但校门口的灯亮着，门卫大叔坐在值班室里看手机。陈风眠到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站在校门外的路灯底下，穿了那件黑色的棒球服，围巾堆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

　　"宋知夏呢？"陈风眠走过去。

　　"还没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街道上的行人不算多，但比平时热闹一些，有人提着彩色气球经过，有人在路边的小摊前停下来买糖葫芦。陈风眠看着那些走过去的人，方月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过了几分钟，宋知夏从街那头跑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短款羽绒服，辫子扎高了，发绳换成了亮闪闪的金色。跑到面前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先指了指身后："叶雨茉在后面，她走得慢。"

　　叶雨茉确实在后面。她走在街灯照亮的区域边缘，黑色长款的棉服，拉链拉到顶，围巾把下半张脸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刘海。她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从宋知夏脸上扫到陈风眠和方月白身上，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走了走了，"宋知夏伸手拉了叶雨茉的胳膊一下，"广场那边说要放气球，去晚了站不到好位置。"

　　叶雨茉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一步。宋知夏的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没有松开，隔着棉服的袖子，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顺手，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也没有放。

　　方月白走在陈风眠旁边，偏头低声说了一句："她俩今天穿得挺配的。"

　　陈风眠看了前面一眼。宋知夏的浅紫色羽绒服和叶雨茉的黑色棉服在路灯下走着，一明一暗，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但被宋知夏拉着的手臂把两个人的步伐节奏拉近了一些。

　　"嗯。"

　　广场上的人比预想的多。中心喷泉附近围了一圈人，有卖荧光棒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几棵树上挂满了串灯，一闪一闪的。有人在放音乐，喇叭里传出一首节奏明快的歌，把广场上的氛围烘得暖烘烘的。

　　宋知夏拉着叶雨茉挤进了人群边缘一个视野稍好的位置。陈风眠和方月白跟在后面，四个人在喷泉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站定。

　　"还有多久？"宋知夏掏手机看了一眼。"快九点了。"

　　"说是九点放气球。"方月白说。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涌进来。陈风眠感觉有人从后面挤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侧身往方月白那边靠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碰上了。方月白没有动，站在原地，肩头贴着他的肩头，像一堵矮墙挡着从侧面过来的人流。

　　"冷。"宋知夏在旁边说了一句。她的手还拉着叶雨茉的胳膊，但说话的时候转了个身面朝叶雨茉。"你手凉不凉？"

　　叶雨茉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巴。"不凉。"

　　"你嘴都白了。"

　　叶雨茉没有说话，但宋知夏把拉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往下移了一下，握住了叶雨茉的手腕。隔着棉服袖口的布料，她的拇指在叶雨茉的腕骨上压了一下。"你手比我细。"

　　叶雨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抽回去。"你手暖。"

　　"我穿得多。"宋知夏把手松开，但在松开之前又多握了两秒。

　　陈风眠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方月白。方月白也在看那个方向，但他注意到陈风眠在看他，也偏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前方。

　　九点整，广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了"。人群开始往前涌，气球从广场另一端的台子上被释放，一排一排升上天空，红黄蓝绿的，在暗色的天幕上慢慢飘高。宋知夏仰头看着，画架不在身边，但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构图轮廓。

　　"好看。"她说。

　　叶雨茉站在她身边，也仰着头看那些气球。在陈风眠的角度看过去，叶雨茉的刘海被夜风吹起来了一角，露出了半截眉毛和她右眼底下那颗泪痣。她没有在笑，但她的目光跟着一只往西飘走的气球移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

　　"你喜欢哪个颜色？"宋知夏转头问她。

　　"……紫色。"

　　"我就知道。"宋知夏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只小小的气球，紫色的，已经吹好了，用一根细线系着。她把它递到叶雨茉手边。"刚才路边买的。送你。"

　　叶雨茉低头看着那只紫色气球。它被夜风牵引着往上拉，但线被宋知夏的手指按住了，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微微晃。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线，指尖碰到宋知夏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宋知夏把手收回去，然后转身面朝广场中央，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在路灯的光里看得清楚。

　　方月白把目光收回来，碰了一下陈风眠的手背。"你看。"

　　陈风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顶上那些气球已经散开了，有的还在往上升，有的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小点。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方月白的手从外侧伸过来，指背贴着他的指背，在袖口和手套之间的那截皮肤上碰了一下。轻的，像是路过的风带过来的一片什么。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收回手。两个人的手背在袖口和手套之间的那截裸露皮肤上贴着，谁都没有动，维持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时间。周围的人还在看气球，没有人注意他们。方月白先把手收了回去，插回外套口袋里。

　　"回去吗？"他问。

　　"再站一会儿。"陈风眠说。

　　方月白站在他旁边，没有再伸手，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个拳头的宽度。喷泉的水声在夜晚的空气里哗哗地响着，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层晃动的亮片。

　　宋知夏和叶雨茉还在看天上的气球。宋知夏站在前面一点，叶雨茉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只紫色气球从叶雨茉的手中垂下一根细线，线的尾端被宋知夏的袖口压住了。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叶雨茉站的姿势比之前松了一点。

　　十一点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广播里放了一首慢歌，喷泉的灯光暗了几盏，剩下淡蓝色的在水面下层亮着。宋知夏打了一个哈欠，转头对其他人说："回吧，明天还能出来。"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但温度更低了。宋知夏走在最前面，脚步快，马尾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叶雨茉跟在她后面，那只紫色气球被宋知夏收了过去，系在她自己的书包拉链头上，一路在夜风里翻着飘。

　　方月白和陈风眠走在最后。经过一棵树底下的时候，方月白的脚步慢了一下。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被谁绑了一条彩灯带，细小的灯泡在一闪一闪地亮，红的绿的黄的。

　　陈风眠也停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那棵树底下看了几秒，方月白先迈步走了，陈风眠跟上去。

　　走回校门口的时候，宋知夏在校门台阶上站定，转过身来对所有人说："新年快乐。"

　　叶雨茉站在她旁边，也开了一次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点："新年快乐。"

　　方月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新年快乐。"

　　陈风眠看着方月白的眼睛，在路灯下偏棕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暖黄色的光。他也开了口："新年快乐。"

　　四个人在校门口站了片刻。路边的风把远处广场上的音乐余响带过来一点，飘飘忽忽的，听不清调子。宋知夏先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拉了一下叶雨茉的袖子，叶雨茉跟着她走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面并排拖出去，浅紫色的羽绒服和黑色的棉服在光里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女生宿舍的路口。

　　方月白还站在原地。陈风眠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

　　"你回去吗？"方月白问。

　　"回。"

　　"明天出来吗？"

　　"明天不行，我要复习。"

　　方月白想了一下。"那我也复习。期末考还有两周。"

　　"考完再出来。"

　　"考完。"

　　方月白转身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陈风眠一眼，路灯把他的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虎牙在嘴角亮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后他继续走，背影在路灯底下缩成一团黑色，外套帽子边缘的毛圈被夜风吹得微微晃。

　　陈风眠站在原地，等方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后面，才转身走自己的方向。他走得很慢，口袋里的手搓了一下指腹，右手指背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傍晚方月白指背贴上去时的一点点余温。他推开宿舍楼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方月白发来一条消息："新年愿望。"

　　就两个字。

　　陈风眠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回。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黑暗包裹了他片刻，然后他举着手机打字。

　　"期末考完，把琴房那首曲子弹顺。"

　　方月白秒回："那我也一样。考完写完整首。"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推开了宿舍楼的门。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操场边的梧桐树枝照得影影绰绰的。

　　他把门关上，脱了外套坐到床边。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方月白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刚才在路灯底下拍的地面——两只并排的鞋尖，一只是方月白的，一只是陈风眠的，在路灯的暖光里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陈风眠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细细的亮线，落在床头的白墙上。他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那个紫色的气球在夜风里翻动的样子，叶雨茉站在宋知夏身边的姿态，方月白的指背贴着他手背的触感。然后他翻了个身。

　　期末考还有两周。考完就是寒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