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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究是她自作多情。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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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霍正坤派人传唤宋嘉鱼去三楼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在她身后咔嗒落锁,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霍正坤端坐书桌后,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手边放着紫砂茶壶。见她进来,他眼底堆起温和笑意,语气熟稔慈爱:“小鱼,过来坐。”
宋嘉鱼心底冷嗤,面上不动声色落座。
霍正坤将相册推至她眼前,翻开的页面上,两个年轻女子立于老槐树下,笑意明媚。左侧那人眉眼温婉舒展,是二十岁光景、尚未被病痛磋磨的宋晚棠——她的母亲。对比着母亲病榻上枯槁憔悴的模样,宋嘉鱼心口骤然一紧,指甲悄然掐进掌心。
“旁边是霍染的母亲。”霍正坤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如叙旧事,“你母亲与她是至交。霍染母亲走得早,她离世后,你母亲时常来霍家,陪年幼的霍染,哄她入眠。就连霍染幼时高烧,也是你母亲整夜抱着她守在医院走廊。”
他一页页翻动相册。
照片里,宋晚棠抱着三四岁的霍染坐秋千,任由小孩攥着自己的发丝嬉笑;霍染生辰,宋晚棠俯身细细为她系上鹅黄裙摆的蝴蝶结,满眼温柔宠溺;大雪纷飞的冬日,她弯腰替霍染拢紧围巾,眼底的疼爱小心翼翼,毫无保留。
宋嘉鱼静静看着。
她极少在自己身上见过母亲这般全然柔软的模样。她的童年,充斥着母亲的疲惫、奔波与日渐沉重的病痛,那份极致的温柔,她从未拥有过。
霍正坤合上相册,指尖轻叩封皮,缓缓道出尘封的过往:“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本打算彻底离开霍家。她与霍染母亲早有约定,两人一同远走高飞。可霍染母亲骤然离世,她终究放不下孤苦无依的霍染。”
宋嘉鱼的指尖开始发抖,双手在桌下死死交握,指腹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你出生后,霍家老爷子满心欢喜,认定你是霍家正统血脉。”霍正坤斟满一杯热茶,水流声在寂静书房格外清晰,“可你母亲抱着刚出生的你,主动找到老爷子说了一番话。”
他抬眼望向宋嘉鱼,语气带着刻意拿捏的惋惜:“她说,霍家的孩子,只有霍染一个。小鱼我带走,她不会威胁染染的半分地位。”
短短一句话,击溃了宋嘉鱼所有支撑。
“你母亲心里清楚,你名分更正、血脉正统,留在霍家,迟早会挤占霍染的一切。”霍正坤轻叹一声,字句温柔却字字诛心,“她心疼没了母亲的霍染,宁愿带着亲生女儿颠沛流离,也要护霍染一世安稳无忧。”
胸腔里有什么轰然碎裂。
过往所有执念瞬间崩塌。她曾以为母女二人多年清贫漂泊、相依为命,是生活所迫,是命运坎坷;她曾笃定母亲临终前让她回霍家、寻回一切,是亏欠,是弥补。
可母亲清醒时反复的叮嘱,此刻尽数变了味道。
“去找姐姐。”
“她嘴硬心软,从小可怜。”
“替我看看她好不好。”
原来从头到尾,母亲的牵挂、偏爱与放不下,从来都是霍染。而她宋嘉鱼,不过是母亲用来惦念、守护霍染的附带品,是传递温柔的工具人。
她骤然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眼眶滚烫酸胀,泪水死死堵在眼底,偏偏一滴不落。
十年清贫,十年病痛相守,原来从不是专属母女的羁绊,只是一场为他人做铺垫的奔赴。
“别怪你母亲。”霍正坤看着她惨白崩溃的模样,适时开口,语气悲悯大度,“她只是心软,把心底最柔软的偏爱,都给了更需要庇护的孩子。”
宋嘉鱼猛地抬眼。
泪眼朦胧间,她清晰捕捉到霍正坤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满意。所有温和惋惜都是伪装,他亲手剖开这段过往,揭开真相,只为让她心生怨怼,让她恨霍染。
一瞬间,彻骨寒意覆遍全身。
她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转身攥紧门把手推门而出,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刮过红木门板,留下细碎痕迹。
刚冲出走廊拐角,她便迎面撞上一人。
霍染端着茶杯缓步上楼,望见她通红的眼眶、强忍崩溃的模样,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抬手想去扶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
“啪!”
宋嘉鱼狠狠拍开她的手。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走廊炸开,霍染白皙的手背瞬间浮出一片通红的掌印。她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蜷缩,缓缓收回,无声攥紧在身侧,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措。
宋嘉鱼抬眸望她。
那双方才蓄满委屈与酸涩的眼眸,此刻只剩刺骨寒凉,像冰封万年的刀刃,直直刺向霍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相册里的画面:母亲抱她、哄她、偏爱她、护她,穷尽半生为她铺路,舍弃亲生的自己。
二十年母女情分,终究是她自作多情。
“霍染。”
她褪去所有软糯亲昵,连一声“姐姐”都不愿再唤。嗓音干涩粗粝,带着碎裂的沙哑,字字冰冷决绝。
“别碰我。”
话音落,她侧身擦肩而过。肩头重重撞上霍染的手臂,力道汹涌,将猝不及防的霍染逼得踉跄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
宋嘉鱼没有回头,步履急促沉重,快步走回房间,反手狠狠甩上门。
巨响落定,整栋别墅陷入死寂。
霍染维持着靠墙的姿势,静静伫立良久。她垂眸看着手心上清晰的红痕,指节反复蜷缩、绷紧,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汹涌蔓延。良久,她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唇瓣无声翕动。
轻轻的一声呢喃,消散在空荡走廊里,无人听闻。
一道房门,咫尺距离,却隔绝了十年光阴,隔出了一道再也无法填平的沟壑。
当夜,宋嘉鱼将自己锁在漆黑的房间里,拉严所有窗帘,独坐床头。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坠落,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源源不断,擦之不尽。
黑暗包裹着她,无边的委屈、不甘与落寞将她吞噬。她轻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妈妈,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一次?”
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应答,唯有窗外夜风穿叶,呜咽作响,如同无声叹息。
而走廊另一端,霍染的房间灯火通明,直至凌晨三点未曾熄灭。
书桌前,摊开着一本珍藏多年的旧相册,与霍正坤那本别无二致,唯独多了许多宋嘉鱼幼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眉眼清甜,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
霍染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相片边缘,动作温柔又虔诚,眼底是化不开的酸涩与愧疚。
“对不起,小鱼。”
她轻声低语,嗓音沙哑破碎,如同含着满口碎玻璃。
她早已知晓所有过往,也早就看穿了霍正坤的算计。对方拿出旧相册、揭开尘封往事,从来不是告知真相,而是刻意挑拨,是要让宋嘉鱼误会、怨恨,让她们二人彻底反目。
而他,成功了。
霍染合上相册,额头抵着冰凉坚硬的封皮,肩头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将所有愧疚与悔恨,尽数埋在无尽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