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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日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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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安王府时,夜色沉落如墨。
我纵身掠过高墙,足尖轻点院落青砖,落地寂然无声。一身夜行杀伐凛冽尽数敛尽,抬手拂去衣袂沾染的夜露,转瞬又变回那副温顺恬淡、无争安然的模样。
屋内深静漆黑,四下无人。我取出怀中温润玉瓶,借着窗外漏入的微薄天光细细端详。瓷身澄澈凝润,余温迟迟未散,一缕清冽药香萦绕鼻尖,淡而不散。
指腹摩挲过细腻瓶身,谢之晏那句轻缓却重逾千钧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荡——你于我从来不止一枚换舆图的棋子。
帝王心性,向来权衡为先,温情皆裹算计。半扶持,半牵制,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从来由不得我深究。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将玉瓶妥藏枕下,静坐榻上调息。
纷繁思虑缓缓沉降,这一夜,安然无梦。
此后数日,我安居别院静养。暮春风物温柔缱绻,晚樱落尽,蔷薇铺盛,漫天风絮悠悠漫卷,将偌大肃穆的安王府,晕出一派岁月无争的静谧安稳。
掌心药丸静静卧着,我始终存着三分审慎戒备。一国之君亲手递来的药剂,究竟是疗伤固本的良药,或是拿捏人心、牵制于我的筹码,尚未可知。
可坠崖遗留的脑部钝痛日日侵扰,记忆破碎涣散,神志时常昏沉,我别无选择。
若连这点隐晦的制衡都不敢承接,便永远无法靠近秦景疏,重启那场搁置已久的棋局。
权衡再三,我按时服下药丸。
药味清苦难咽,收效却真切落地。连日服食,脑部沉滞淤痛日渐消解,身形与神志一日清朗过一日。偶尔有零碎模糊的前尘画面骤然闪回,却转瞬消散,抓不住半分脉络,过往依旧一片空白。
记忆可清零,使命不可废。纵使前尘尽失,这场博弈,我也无从半途抽身。
秦景疏生性沉敛多疑,恪守分寸。直白刻意的讨好只会让他戒备丛生,唯有润物无声、不着痕迹的陪伴,方能一寸寸浸透他的层层心防。
眼下东朔风波暂歇,南北势力暗中制衡,加之秦景疏与谢之晏暗中照拂,王府局势安稳,正是我徐徐攻心、步步入局的最佳时机。
废寺一席密谈,诸多端倪早已昭然。秦景疏心知我牵扯南北暗流,暗中核查从未间断,只是苦无实证,故而隐忍观望、按兵不动。
此前数月,我刻意疏离避世、冷淡自持,看似清净无争、独善其身,实则孤立无援、步步被动。
直至春日宫宴,我一时外露锋芒,引得京中权贵侧目,也勾起了秦景疏心底的疑虑与审视。
我由此幡然醒悟,一味规避疏远,只会坐实我身世蹊跷、心怀异心的疑点。
自此,我不再终日闭门静养,寻了最稳妥、最不易惹人猜忌的契机,缓缓近身。
秦景疏每日午后独居外书房阅卷理事,无人叨扰、清净独处,是我近身相伴、徐徐渗透的最好缝隙。
这日晨起,我换了一身月白浅粉樱纹薄裙,软缎贴身,素雅清浅,不艳不妖,衬得身姿清婉窈窕,气韵温顺柔和。长发松松半挽,仅簪一枚细碎珍珠小簪,眉色轻扫,脂淡无痕,眉眼盈盈。
掐着他出门的时辰,我亲手制了一笼春日樱蕊小糕,细细盛入素木双层提笼。提笼纹理温润素雅,形制极简无饰,愈发衬得笼内糕点莹白剔透、玲珑纤巧,点点粉樱碎蕊缀于糕面,鲜活细腻,处处见巧思。
我提着雅致提笼,静立长廊花影之下,静待那人归来。
春风穿廊,飞絮翩跹。秦景疏缓步踏风而来,一身青色长杉清雅隽朗,身姿挺拔如玉,眉眼天生清冷疏淡,自带天家贵胄的疏离矜贵。
望见廊下独立的我,他前行的步履微顿,沉沉眸光落来,稳稳锁在我身上。
我轻步上前,双手稳稳提着提笼,语气温和妥帖:“世子日日伏案操劳公务,春日困倦易乏,我闲来无事做了些樱蕊小糕,清甜解腻,可稍稍提神缓倦。”
他垂眸静静看我片刻,伸手稳稳接过素木提笼,指尖轻抬,掀开笼盖。入目糕点排布匀整、做工精细,剔透品相绝非随手敷衍,分明是耗费心力、细细雕琢而成。
他眸光微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动。声线依旧平直清淡,却隐晦覆上一层浅淡温软:“不必这般费心。”
虽是惯有的客套推辞,可他接下提笼的动作坦荡利落,无半分疏离迟疑。
指尖触到温润细腻的木面,他心底无声漾开一缕极浅的涟漪,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存在。
我眼底漾着浅浅的温顺恭谨,语声轻柔无争:“世子终日操劳,我闲居院中无事可做,不过尽些微薄心意,算不得费心。”
他指节清冷规整,稳稳提着提笼,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错开近身距离:“无需挂怀我事,安心休养身子便好。”
趁他未曾移步,我垂眸静默片刻,眼底无声浸开一层薄薄湿意,语气轻缓低微:“世子,我近来心中一直难安。自从宫宴过后,我便日日惦念辗转。那日我失了分寸,贸然张扬露了锋芒,事后回想,总怕那般出格失礼的模样,惹你心底不快,才待我愈发疏离。”
我睫羽轻垂,细碎水光浅浅悬在眼尾,堪堪未落,裹挟着失忆之人独有的茫然惶然,抬眼时音色微哑:“我无根无凭、无亲可依,如今唯一能依仗的,只有王府、只有世子。可我总隐隐觉得,自我失忆之后,你待我便始终客气疏离,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距离。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妥,世子不必迁就,直言便可。”
秦景疏眸光微滞,沉沉视线落在我强忍酸涩、含泪欲垂的眉眼。那双惯于洞察人心的清冷眼眸,锋芒稍敛,心底掠过一缕浅淡的动容与迟疑。
我轻轻退后半分,敛去眼底未尽的湿意,轻声补道:“若是书房缺人打理琐事,我日日过来静坐相伴便可,定然安守本分,绝不扰世子处置公务。”
沉默片刻,他清冷的语调稍稍放缓,褪去几分冷硬:“不必胡思乱想,你并无过错。闷了尽管过来,无需拘谨。”
我垂眸浅浅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我知晓分寸。”
自此之后,我日日午后入书房随侍。秦景疏默许我自由出入,特意撤去了院外值守侍卫,甚至又在书房偏隅置下案桌,备下各类闲书,独独予我这份特例。
我终日静立案旁,研墨理纸、拂卷除尘,缄默自持、安分守己,不探机要、不议政事,只做他案边一抹安静温顺的影子。
起初,他目光始终审慎打量,处处戒备,不曾松懈分毫。时日一久,那份锐利审视渐渐淡去,眼底慢慢生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那日午后天光燥热,我身着轻薄纱衣,俯身研墨之时,袖摆无意擦过他的手背。突如其来的触碰令他眸光一沉,本能的戒备骤然翻涌,可抬眼望见我垂首温顺、毫无防备的模样,那股凌厉警惕,又悄然消散无踪。
他默然取下身侧外袍,轻轻搭在我肩头,举止守礼有度,眼底藏着克制的体恤,语声温沉:“护住身子,莫贪凉染了风寒。”
我温顺应下,渐渐摸清他的性情,直白的情意试探只会加深他的戒备,唯有将妥帖体贴藏于日常点滴,方能慢慢瓦解他层层心防。
每日我提前入书房,拭净案几、理顺书卷、打理好文墨。待他久坐阅卷,唇间干涩,我便俯身奉上清茶。咫尺相近,气息悄然纠缠,漾开一缕浅淡暧昧。
他顺势接过,并未推拒。饮罢一盏茶,目光仍落在卷宗之上,语声沉缓淡然:“不必时时操劳,寻处坐下歇一歇。”
春日日光灼眼,我便悄立窗边拢起窗纱。飞絮时常纷乱书卷,我裁来素纱细绳系在卷角,浅笑道:“这般便不怕风絮扰了世子阅卷。”
他笔尖微顿,抬眸看向我,暖光落满肩头,静静凝望数息,才道:“心思周全。”
逢他闭目休憩,我便上前抚平褶皱,轻揉他僵硬的肩背:“世子长久伏案,肩背想必酸涩。”
他沉默少许,压下心间波澜,低声道:“无妨,辛苦你了。”
我适时收手,不贪多余亲近,分寸恰到好处。
每日离去前,我总会将一方染着浅淡冷香的绢帕压在砚旁。
日复一日,属于我的气息慢慢浸透他独处的时光。一日我伸手取回绢帕,分明捕捉到他落在素帕上的目光,转瞬掠过一丝怅然。那情绪稍纵即逝,却昭示他早已习惯我的相伴。
我故作浑然不觉,笑意平和:“昨日不慎落下,世子莫要嫌弃。”
他迅速敛去纷乱心绪,淡声道:“无妨。”
春风穿窗,飞絮纷飞,乱卷书页。我俯身利落收拢书卷,垂眸轻声致歉:“风絮扰了世子公务,我这便合窗。”
木窗轻阖,风声骤停,一室笔墨安然静谧,清净无扰。
秦景疏静静凝望着眼前光景,心底依旧清明透彻,知晓我身上仍藏着未曾剖白的过往与秘密。可他扎根多年的森严心防,早已在这朝夕温柔相伴中,一寸寸松动。
他抬眸望我,低沉绵长的嗓音裹着一缕难言怅然,亦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你近来,倒似从前一般,总爱守在我身侧。”
数月之前,我终日疏离冷淡、避他三尺,与此刻温顺伴身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懵懂无措,温顺坦然:“我本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先前坠崖失忆,心绪纷乱郁结,行事多有失礼。多亏世子包容照拂,不曾与我计较。如今身子渐好,能替世子分担些许琐事,是我分内之事。”
秦景疏久久凝着我,眸底波澜起伏,温情与怅然交织。沉默半晌,他才淡淡颔首。
暮色漫入书房,光影柔和缱绻。见他终日埋首卷宗,眉宇倦色深重,我轻声提议:“湖畔风和气清,世子若是乏了,我陪你缓步散心如何?”
他目光扫过我摊开在案上的地理杂记,料想我久坐研读难免烦闷,眼底浮起浅浅纵容,微微颔首:“好。”
青石曲径环湖蜿蜒,晚春风软,落絮沾遍新绿堤岸。落日余晖铺洒湖面,粼粼波光荡漾起伏,将他清隽眉眼衬得愈发温润如玉。
我始终落后半步与他随行,一路漫赏春景,只剩晚风簌簌、湖水轻漾的温柔静谧。行至湖心木桥,晚风骤起,吹乱我鬓边碎发,几缕青丝黏在颊边,微微发痒。
我抬手欲拢,动作未及落下,他却先一步俯身抬手,指尖微凉,极轻极快掠过我耳畔,替我拂去颊边飞絮与乱发。
触碰转瞬即离,可那浅淡微凉的触感,撩得人心头微颤。他收回手,指尖微蜷,暗自敛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波澜,眸光沉沉落向粼粼湖面。
沉寂片刻,他率先打破静谧,风色浸沉嗓音:“你近来待我太过体贴周全,刻意得不真实。”
我神色坦然,从容应答:“世子素来不喜旁人近身纠缠,我能得世子近身相伴,不过知恩守礼、本分相待,谈不上刻意。”
他低眸看我,眸底暗色浅翻,步步追问:“是守礼,还是另有所图?”
我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缓答道:“我如今无依无靠,唯一可图的,不过是王府一席安稳容身之地,世子几分包容相待。”
他移开视线,抬手捻起岸边一朵浅白蔷薇,俯身轻轻别在我鬓边,动作温柔克制,分寸恰到好处,无半分轻佻。
微凉花瓣贴在鬓侧,清淡花香漫入鼻息,碎金般的落日余晖落在莹白花瓣上,与我鬓间那枚珍珠小簪相映,多了几分别样的清艳。我指尖微蜷,长睫轻轻颤动,任由那朵蔷薇静静栖在发间。
他静静凝我片刻,视线先落于我鬓侧那朵浅白蔷薇,指尖缓缓捻碎余下一片花瓣,语声沉缓:“你无需刻意讨好我。我看人,从不看表面周全。”
我睫羽轻颤,轻声淡然应答:“我并非讨好。只是深知人心皆有壁垒,我唯有以诚立身,方能求得长久安稳。”
晚风拂过鬓角,暮色揉碎在他清冷眉眼间,他语声沉而真切,褪去所有试探与疏离:“前尘过往忘了便忘了,你如今便很好。”
我心口骤然一涩,未及细品,微凉湖风骤然袭来。
他下意识侧身半步,稳稳挡在我身前,默默替我隔绝晚风侵袭,宽厚脊背无声护妥我一身春色。
我适时收住心底纷乱,轻声转圜:“天色渐沉,夜露将起,我们回去罢。”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并未言语,只淡淡颔首,旋即抬步向外走去。
归途一路,他刻意放缓步履,迁就我的步调。
晚风缠衣,落絮逐履,两道身影在沉沉暮色中交叠绵长,却始终隔着一寸克制的距离,不远不近。
晚风寂寂无声,藏尽两人心照不宣的试探、博弈与克制。
这场始于权谋算计、步步为营的温柔相伴,终究在暮春温柔暮色里,悄然滋生出一丝不受掌控的细碎情澜。